艾莉丝看着烧过的那片石地，明白了缇娜的意思。
“你想收那两只？”
“要是还没烧，应该能收。”
缇娜把手册转过来，让她看旁边标出的几个位置。
艾莉丝俯身看了一会儿。
“它们刚才都挤在一起，用火最快。”
“嗯。”
缇娜答应得很快，眼睛却还在往那边瞟。
艾莉丝被她看得无奈，忍住笑，拿指尖点了点手册。
“下次能换法术，我尽量换。要是已经扑到面前，可别拦我。”
缇娜立即抬起脸。
“真的？”
“只是条件合适的时候。”
“我听见了。”
她高兴地转回去，挪开面前一截细腿，开始对照图找腺体的位置。
真正动手，比看图麻烦得多。
缇娜熟悉猎物的处理，可这东西的身体与她以前收拾过的差得太远。她用小刀沿外壳试了一下，停住，将书往灯下推。
埃蒙蹲在另一边，替她压住翻起的纸角。
“这里。图是从下面画的。”
缇娜将书转了半圈。
“难怪。”
艾莉丝接过一只装样本的盒子。平时她只管挑选处理好的材料，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腺体从甲壳底下一点点剥出来。她不由得把盒子端远了些，又怕缇娜放不准，重新送回刀尖下。
“需要我帮什么？”
“拿稳。”
缇娜小心将取出的东西放进去，目光始终没离开刀尖。
艾莉丝便端着盒子等。
片刻后，缇娜终于坐直，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一份完整。”
艾莉丝低头看了看，脸上的笑意比方才更明显。
“确实比烧掉费工夫。”
“所以值钱。”
“还没问过收购的人呢。”
缇娜被提醒，迟疑了一瞬。
“至少该比空盒子值钱。”
埃蒙笑出了声。他将盒盖扣好，写上收集的位置与种类，再放进包里。
洛恩一直站在稍远处。
他能听见三人的说话声，也能听见石沿另一侧偶尔落下的沙粒。等这几具魔蛛处理完，他们重新确认了灯与工具的位置，才沿着通道继续走。
后面的魔蛛比入口多。
入口那些多是一二阶的常见种，单独扑来时，四阶剑士能很快解决。更里面开始有甲壳较厚、足钩更长的三阶个体；它们还不至于逼退两名主战者，却已经需要换个落剑的位置。缇娜照着手册辨认采集部位，顺手也把这些差别记了下来。
有些藏在低处的石缝里，有些伏在高处的网后。缇娜发现第一处空壳时，便提醒他们多看头顶；之后经过两段拱起的石面，洛恩的目光一直留着上方。
一只魔蛛顺着网垂下来，前腿还没碰地，便被他斩落。
艾莉丝挡住另一侧爬来的两只。她这次没用火，短促的冲击将其中一只掀翻，露出浅色的腹面。洛恩向前递剑，剑锋拔出时，她已经限制住另一只的去路。
他没有回头找她，直接补上那一剑。
两人重新并在一起时，艾莉丝轻轻扬了扬下巴。
“这次怎么样？”
洛恩看了一眼倒下的魔蛛。
“很顺。”
她嘴角翘了一下，随即朝缇娜示意，让她留意右边那道缝。
缇娜听了片刻，又靠近到灯照得清的地方看，确认没有东西往外爬，才回来。
他们没有一直打下去。
清开一段，便停下来辨认道路，看看是否还有通向别处的窄口。埃蒙把经过的岔处记在纸上，空出来时协助采集；洛恩与艾莉丝轮流留意周围，免得所有人都低头盯着战利品。
缇娜的动作渐渐快了。
她学会了先看哪些地方能完整取下，再决定要不要花时间拆开。一只腹部已经破损的，她看过便摇头，转去处理旁边的网。
取下的眼另装一盒，腺体分开放。石缝里还有一小团卵，埃蒙翻过手册上的保存说明，只收了容器能妥善装下的部分，把盒盖重新检查了一遍。
艾莉丝递来空盒时，还替她将盒口朝向了顺手的一边。
这次不用再问。
停下来吃东西的地方，是一段没有蛛网的石台。
四人清过附近，灯放在能照到两头的位置。埃蒙分出食物，又递来清洗用的水。缇娜洗完手，捏着面包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自己的袖口翻起来闻了闻。
艾莉丝望向她。
“沾上了？”
“没有。总觉得还有味道。”
埃蒙将装好样本的包往远处挪了一些。
“这样呢？”
缇娜又闻了闻，神情舒展开。
“原来是它。”
艾莉丝忍不住笑了，伸手接过埃蒙递来的面包。她的手套已经摘掉，指节上被压出的浅痕还没有消退。
洛恩坐在石台外沿，能看见他们来时的通道。
这里比外面凉。坐久了，石头的冷意透过衣服传上来，缇娜便从包里取出一块折好的布，铺在身下，还问艾莉丝要不要分一半。
艾莉丝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够吗？”
“够，你坐这里。”
两人靠近，缇娜的尾巴不得不换到另一边。她自己挪了两次，才找到舒服的位置，低头吃起面包。
艾莉丝看着她，眉眼间的笑意还没散去，旁边的埃蒙却忽然放下水杯。
他在看石台下面。
洛恩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见几条被灰遮住的凹痕。
“有字？”他问。
埃蒙没有立刻回答。他拿灯靠近一些，蹲下看了许久，才从包里找出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拂去表面的浮灰。
刻痕露了出来。
它们排列得很整齐，沿着一条已经断裂的边缘向下延伸。石台并不是天然形成的一整块，其中一块板斜着压在下面，露出的部分正好朝着通道。
“不是普通的划痕。”埃蒙说。
艾莉丝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他身后。
“看得懂吗？”
“只能认出一点。”
埃蒙指向最外侧的一组符号，没有直接碰上去。
“教会的旧拓本里有类似的写法。老师讲过，但我当时看到的不是这一块。”
缇娜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也凑过来。
“很老？”
“可能是环民留下的。还得看得更完整一些。”
艾莉丝让出灯的位置，洛恩则沿石板露出的边看向旁边。
这里的墙面有几段格外平直。
先前被尘土和蛛网遮住，走近了才看出石块之间规整的接缝。有一处边角已经磨圆，原本凸起的装饰只剩浅浅的轮廓。
这地方曾经有人修建，也有人走过。
埃蒙一边观察，一边取出纸笔。
“我们现在叫它们遗迹，可对当时的人来说，这里也许只是每天经过的地方。”
“环民也住这种地方？”缇娜问。
“不能只看现在剩下的样子。”埃蒙抬起脸，“他们有自己的建筑，也懂得使用魔导技术。有些留下来的东西，我们到现在还没弄明白怎么做。”
缇娜看向照着石板的灯。
“灯也是？”
“他们有照明的技术。不过眼前这些刻痕，是不是和照明有关，我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
“别让我把认得的一小点，讲成全都认得。”
艾莉丝也笑了，蹲到他另一侧。
“那你现在确定什么？”
“值得记下来，请懂得更多的人看。”
他将纸铺平，先画下石板露出的轮廓，再逐一描摹那些符号。碰上缺损的地方，他留了空，没有顺着自己的猜测补全。
洛恩站在旁边等。
艾莉丝抬头问他：“想往里面看看？”
他望向通道延伸的方向。
“还有建筑。”
灯光照着几段相似的石沿，往里面逐渐低下去。在更远处，能看见一截半埋的直角，形状与眼前的墙脚相近。
“先把这里记好。”艾莉丝说，“再看能走到哪里。”
洛恩点头。
缇娜没有凑在纸边一直看。她把没吃完的食物收好，沿他们已经清过的区域查看，走到一处墙脚时，忽然停下来。
“艾莉丝。”
她的声音不大。
艾莉丝抬头，见她没有往前走，便带着灯过去。洛恩跟在后面。
缇娜用工具挑起一小束丝。
它挂在墙缝外，混在已经清掉的旧网边缘，颜色并不显眼。她将先前收下的一截普通蛛丝放在旁边，两者看起来差不多。
“这个不一样。”
她用刀试过，普通的那截顺着刀口断开，另一束却没有。缇娜没有伸手硬拉，只调整角度，又试了一下。
这次切开了，但费的力气明显不同。
艾莉丝拿起工具另一端，仔细看了看。
“新织的？”
“不只新旧。”缇娜说，“我们刚才拆的几处，没有这么韧。”
洛恩望向墙缝。
丝从那里向里面延伸，贴着一段残破的石面，很快消失在灯光照不到的转折后。
缇娜把切下的部分收好，脸上的兴奋已经淡了。
“可能还有更强的。”
艾莉丝没有马上说话，接过手册翻到相关的地方，又对照那一小束丝看了一会儿。
“四阶？”
“有可能。我不敢只凭这个定。”
缇娜指向后面的通道。
“而且它们住在一起。我们刚才看见一只，后面往往还有。要是里面也这样……”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艾莉丝懂了。她将手册合上，转头看洛恩。
“如果不止一只呢？”
“这里看不清。”
洛恩向前方示意。
“能出来的地方也多。再往里，得先知道旁边通到哪。”
埃蒙收好纸走过来，听见了最后一句。他没有催着去看石板以外的东西，只把绘下的记录交给艾莉丝。
“这些已经可以带回去问。蛛丝也一样。”
艾莉丝看着纸，又看了一眼深处。
洛恩等她决定。
她将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收好，交还埃蒙。
“今天到这里。”
缇娜抬起眼。
“把已经清出来的收好，不往那边走了。回船交一下记录，问清这种丝，再商量下一次。”
艾莉丝说完，看向三人。
“还有不同的意见吗？”
洛恩摇头，埃蒙应下。缇娜肩膀放松了些，将那份单独收起的蛛丝放进更容易拿到的位置。
“这个我带着。”
“别和普通的混了。”
“不会。”
她低头确认过标记，又看了看墙外已经露出的那一束。
“这里剩的能收吗？不往里面走。”
艾莉丝顺着她指的地方看，确认不用越过转角，便点了头。
“收外面这些。里面的不碰。”
缇娜取出工具，将能安全够到的丝慢慢卷好。和其他材料放在一起时，她特意给它留出了位置，没有压在包底。
“这么好的，别全换出去了。”她小声说，“我们自己说不定用得上。”
“先拿回去验。”艾莉丝答道，“能留下的，再一起商量。”
缇娜点头，重新系紧包口。
回去的包比来时重。
到了最后一段缓坡，缇娜还想把一只盒子往自己包里挪，艾莉丝伸手拦住她。
“你的已经够多了。”
“还能放。”
“放得下和背得动是两回事。”
埃蒙笑着接过盒子。
“这一份我来。你替我们看路，也省了不少工夫。”
缇娜只好收回手，往前走了一小段，又回头确认另外三人都跟着。
舰船的灯重新出现在远处时，他们听见了人声。
有人比他们先回来，正站在登记的地方与工作人员说话；也有人背着行囊准备外出，包外卷着扎营用的东西。
艾莉丝停在路边，把沾灰的手套取下来，拢好散到脸侧的头发。
“先交记录和样本。”她说，“其他的办完，再回去休息。”
缇娜看着前面的灯，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这一次，她没有再怀疑旁边的包。
“我想先洗手。”
艾莉丝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护腕。
“我也是。”
埃蒙已经朝负责登记的人走过去，闻言转过头，微笑着示意两人跟上。
洛恩背好剩下的东西，将剑鞘外侧的灰擦去，最后看了一眼来路。
然后跟着他们走进灯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