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处的桌子很长。
缇娜把最后一只盒子放上去，终于腾出两只手。她站在桌边，看工作人员依次打开盒盖，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连埃蒙递过来的水都忘了接。
“先喝一点。”
她回过神，捧住杯子，又朝桌面看。
工作人员没有因为她盯得紧便快些。他分开检查保存的材料，遇到不完整的，便问清是采集时损坏，还是原本如此。
缇娜答得很仔细。
“这个取的时候破了。旁边那个没有。”
艾莉丝站在她身旁，核对登记的项目。普通材料一项项记下，轮到最后那包丝，工作人员的动作慢了。
“在哪里找到的？”
埃蒙展开路线记录，指给他看。
“这里。我们没有再往里面走。”
艾莉丝说明了队伍的顾虑：深处可能不止一只四阶魔蛛，甚至不能排除五阶个体。它们群居，单凭入口清理的那些，无法估计里面的数量。
那人将丝放到灯下，换了工具，又检查了一遍。
缇娜忍不住问：“比前面的好吧？”
“好不少。”
她立刻转头看艾莉丝，褐色的眼睛亮起来。
工作人员却没有跟着笑。他重新看向地图，询问发现的位置、附近有没有新织的网，以及他们实际见过哪些魔蛛。艾莉丝让缇娜说清楚，埃蒙在一旁补上沿途记下的情况。
洛恩听着，偶尔回答一两句关于战斗的问题。
这份丝证明不了里面到底有多少东西。桌后的判断与他们一致：没有亲眼见到，便不能凭样本给整个巢穴定阶。
石板的记录也留下了一份，等熟悉的人进一步核对。
艾莉丝问清什么时候来询问结果，才收起自己的那份凭单。
缇娜却还没有动。
“我们能留下一些吗？”
她指着那包品质更好的丝。
“要留多少？”
缇娜先看艾莉丝，没有自己把东西往回拿。
两人和工作人员说过，核清需要交付与留作核验的部分，剩下的才重新包好。埃蒙将去向记在本子里，缇娜在旁边等着，直到艾莉丝把纸包递给她，脸上的笑才彻底舒展开。
“先收着。”艾莉丝说，“回去再看怎么用。”
“我知道，还得先弄干净。”
艾莉丝看了她一眼。
“这么舍不得？”
“这么好的，买起来肯定不便宜。”
缇娜把纸包捧稳，回答得很有道理，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袋口的两条小鱼。
埃蒙侧过头笑了。艾莉丝望着她，也没忍住，抬手指了指她还没喝完的水。
“先把这个喝了。你从进来就一直看它。”
洛恩洗去身上的灰，换好里面的衣服，又把作战服穿回去。
外衣肩头有一道浅浅的擦痕，没破。他用湿布擦净，搭在椅背上晾了片刻，顺手处理了剑鞘外侧的污迹。
窗外看不见王都，也没有天空。舰外的灯照着远处石地，几个人正从那里经过，影子沿着光移动。
他看了一会儿，把桌上的东西收好，出门去找其他人。
走上楼梯时，正碰见埃蒙。
牧师的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意，单片眼镜擦得很干净。他怀里夹着记录本，另一只手拿着原先发下来的地图。
“都整理好了？”洛恩问。
“还差一点。刚才洗手，才发现墨也沾上去了。”
他伸出食指，指侧还留着洗不干净的淡痕。
“还好今天没有弄到衣服上。”
两人一同上楼。到了艾莉丝的客厅，门还没完全关，里面已经有人在说话。
缇娜坐在长桌边，面前摊着那包蛛丝，手旁放了一块干净的布。
艾莉丝换回了浅蓝裙子。金发重新梳好，蓝色发饰压在发间，袖口不再裹着手套，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在登记处轻快了许多。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朝两人笑了一下。
“坐。给你们留了水。”
洛恩坐到靠外的一张椅子上。埃蒙将记录铺开，艾莉丝挪开杯子，给他让出完整的桌面。
最先确认的是来路。
埃蒙把几处转折补齐，缇娜指出其中一处石沿比图上画的要高，不适合直接跨过去。洛恩看过，将另一个容易漏掉的侧口标了出来。
艾莉丝没有急着催他们讨论下一趟。
等四人都看过，她才将指尖停在最里面那段没有走完的地方。
“这里暂时不去。先等样本和石板的消息。”
缇娜点头。
“如果要再去，我们得把不知道的地方先弄清一点。至少不能按今天那些魔蛛来准备。”
“也别靠太近才看两边。”缇娜说，“有些网贴着石头，远一点不好发现。”
艾莉丝记下了。
埃蒙把已经用过的物资列在旁边，几人商量了需要补齐的东西。没有花太久，今天的路和遇见的情况便都落在纸上。
洛恩看着地图，觉得比自己在脑中记着清楚。
他以前走过的许多路，走完便只有他知道。现在缇娜能补上前方的痕迹，埃蒙记得停歇处的转折，连他没有留意的一截矮墙，艾莉丝也认了出来。
艾莉丝合上本子时，缇娜终于将那包丝往中间推了推。
“这个呢？”
“先留作队里备用。”艾莉丝说，“怎么处理、适合用在哪里，问过再动手。”
“要是能当缝线，我能留一点吗？”
缇娜问完，低头摸了摸小袋上的两条鱼。
艾莉丝顺着看过去。
“你想重新缝它们？”
“原来的线也结实。”缇娜先解释，“不过这个更结实。要是走路的时候勾到，就不容易掉了。”
她拈起其中一条小鱼，又很快放开，仿佛刚才只是看看，没有舍得真去试它牢不牢。
艾莉丝先看了看桌上足够缝许多条背带的蛛丝，又看那两枚不过指甲大的扣子，终于明白她先前为什么一直摸袋口。
“你早说呀。这点线，还用你惦记一路。”
“队里也能用。”
缇娜抬起脸，认真补充：“我只要缝这两枚的一点。”
埃蒙笑着点头。洛恩看了看那两条鱼，说：“留得出来。”
艾莉丝这才应下。
“好。处理过，问清能不能做缝线，再给你留一截。”
缇娜的眼睛弯起来，低头将小袋收好。
“这次还请你帮我看位置。”
“你不是说，上次就是你一开始放的地方？”
“你也觉得好，我才敢缝。”
艾莉丝被她说得一怔，随即笑了。
“那就放原来的位置，别拆下来以后又找不着。”
缇娜立即点头，将纸包重新收进公共用品里。小袋仍留在手边，两条鱼头对着头，一条也没松。
收起地图，客厅一下空闲下来。埃蒙端着杯子坐到旁边，缇娜则很自然地去了第一次坐过的那张扶手椅，靠进软垫，轻轻呼了口气。
洛恩将自己的椅子推回桌下。
艾莉丝抬头看他：“你要回去？”
“没事了。”
“那就歇一会儿。”她说，“晚宴也快到了，一起过去。”
他停了一下，走到空着的沙发旁坐下。
缇娜原本已经低下头，听见晚宴，又抬起脸。
“就是大餐厅那边？”
“嗯。”
“需要换衣服吗？”
她看看艾莉丝的裙子，又看看自己。
艾莉丝顺着她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身上。
“干净就行。我换这件，是因为想穿。”
缇娜放心了，重新靠回去。
洛恩望向窗边。埃蒙正在把刚才遗漏的一处记号添上，艾莉丝替缇娜将快滑下扶手的小袋拿到桌上。
一会儿还要吃饭。
他便没急着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