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的门从里面敞着。
洛恩先听见杯碟相碰的声音,再闻到烤肉和热汤的味道。灯从高处照下来,铺过许多张桌子,靠墙的长台上摆着食物,不时有人端着空盘过去。
这地方比他们平常用餐的那一间大得多。
缇娜走进门,脚步就慢了些。她先看桌子,又看远处还有没有空位,最后目光停在一盘表面烤得微焦的点心上。
艾莉丝顺着看过去,轻声笑了。
“先找地方坐。”
“我还没说。”
“我知道。”
埃蒙替她们找了靠侧边的一张桌子。洛恩坐下时,附近几桌已经聊了起来,有人比画着今天看见的一道断壁,有人正向同伴展示袖口上的破洞。
没人很在意他那身旧衣服。
他将椅子向里收了一点,给送汤的人让路。
缇娜坐在对面,拿到食物后先尝了汤。她原本准备说话,入口却太烫,立即闭紧嘴,把勺子放回碗边。
艾莉丝把水推过去。
“慢一点,又没人催。”
她摇摇头,等那一口咽下去,才小声说:“闻着太香了。”
埃蒙笑着将面包分开,递给她一块,让她先吃这个。
洛恩尝了汤。比探索时水囊里的冷水好得多,他便又喝了一口。
“诺瓦小姐。”
声音从桌边传来。
艾莉丝抬起头,神情里的轻松稍稍收了些。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过道上,手里端着杯子。他衣领上的银饰扣得端正,头发也梳得整齐,目光先落在艾莉丝身上,随后才看向另外三人。
“维恩。”艾莉丝说,“你们也回来了。”
“回来了一阵。听说你今天已经交了记录?”
“刚交不久。”
“那看来很顺利。”
“还不错。”
她没有向他报出收获,也没有起身。男人的目光在桌边转过,洛恩看见他望向自己时停了一下。
停得比礼貌的打量久。
艾莉丝替他们作了简短介绍。
“塞德里克·维恩,王都学院的。洛恩、埃蒙、缇娜,我的队员。”
埃蒙温和地向他问好。缇娜也点头,手里的面包放下了。
维恩却仍看着洛恩。
“果然是你。”
洛恩抬眼。
这张脸没有让他想起什么。他没接话,维恩便笑了笑。
“你大概不记得了。以前在旅途中见过一次。同行的人还特意向我提起过你。”
他说完,转向艾莉丝。
“原来你把他招进队了。”
艾莉丝的目光没有移开。
“有什么问题?”
“也没什么。”维恩说,“只是不知道,你选人的时候连这些都不在意。”
附近一桌有人起身,椅腿在地面上拖出短促的响声。
洛恩将勺子放下。
他已经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血色恐惧。”维恩看向他,“那场事里活下来的人。你没听说过?”
最后一句是对艾莉丝说的。
她的眉心动了一下,目光终于转向洛恩。
那一眼里有意外。
洛恩没有看她。他望着碗边,刚才放下的勺子碰着瓷沿,手指挪开后,便安静了。
“外面有些人叫他灾星。”维恩继续道,声音仍不算高,“到这种地方,实力固然重要,运气恐怕也不能全不考虑。”
埃蒙脸上的笑意淡了。
“那只是传言。”
“我知道。所以才问诺瓦小姐,看来她比我们更不在乎这些。”
维恩的目光回到艾莉丝身上,杯子仍稳稳端在手中。
艾莉丝放下餐巾。
“他的表现,我今天看得很清楚。”
她语气平稳,没有跟着抬高声音。
“你如果知道什么实际的风险,可以说。只是听过一个难听的称呼,就不必拿来替我选队员了。”
维恩看了她一会儿。
“你还是这么有把握。”
“至少不是凭别人的闲话。”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随后维恩笑了笑,抬了一下杯子。
“那就祝你们顺利。”
艾莉丝只点了头。
他没有继续站着,转身去了另一桌。走出几步,还有人叫住他,问起今天的见闻,他便停下来答话。
餐厅里的声音并没有消失。
洛恩听见旁边有人嫌汤淡,伸手去够调味的小罐。另一边,两个人争论一份记录该怎么写,谁也没往这里看。
缇娜看着维恩离开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转向埃蒙。
“血色恐惧……我听过这个名字。”
她的声音轻下来。
“是怎么回事?”
埃蒙没有马上回答,先看向洛恩。
洛恩端起水杯。
“说吧。”
埃蒙将椅子往桌边靠了些。
“七年前,红月的那一夜,锈锚村一带出了事。”
他没有说得很快。
“死了很多人。不只是村里,周围也有大片地方没有活物。后来传开了,大家把那件事叫作血色恐惧。”
七年前的灾难曾被许多报纸转载。最初那些报道还只将它称为锈锚一带的惨案,后来,“血色恐惧”四个字渐渐盖过了原来的地名。关于那个夜晚,人们记住的是一轮红月、一片再没有人应答的村庄,以及始终没能查明的死因。
当年的报道中,有过这样一段:
锈锚一带发生大范围死亡,原因尚待查明
红月出现当夜,锈锚村及周边发生严重灾变。死者涉及村民与当时身处附近的外来者,死亡范围延伸至村外。后续查访称,受灾地带不仅有人遇难,亦发现大量牲畜及其他动物死亡。
关于事件与“惧”有关的说法,目前尚无足够证据证实。幸存者所经历的情况仍需进一步查明,事件具体经过未有定论。
报道没能给出答案,传言却很快给出了。红月本就被视为凶兆,人们又知道,渊下有些东西根本无法以常理对抗,于是将那一夜归在惧的名下。至于一个孩子为什么活了下来,也被说出了许多版本。
没有哪一种说法能证明洛恩会招来灾祸。“灾星”这个称呼,仍跟着他离开了村庄。
缇娜手里的面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回盘子。
“是谁做的?”
“外面传言都说是惧。”
埃蒙停了一下。
“我读到和听到的都是事后的说法。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没有亲眼见过,不能说自己知道。”
艾莉丝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洛恩活了下来。可那天本来就有红月,又死了那么多人,有些话越传越难听,后来便有人觉得,能从那里活下来的人也会带来不幸。”
缇娜抬起头。
“因为他没死?”
“是。”
埃蒙的回答很轻,神情却比先前坚定。
“他救过人,这件事倒很少被那些人提起。愿意听传言,却不愿意问问受过帮助的人。”
他没有往下讲自己的事。
洛恩听着杯中的水轻轻晃了一下,手便稳住了。
缇娜看看埃蒙,又看看他。
“那时候你多大?”
“十一。”
她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再问。
艾莉丝的视线停在洛恩脸上。他能感觉到,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同伴替他反驳的每一句,他都听见了。正因为听见,才更不能顺着说一句“那些人都错了”。
他将杯子放回原处,望向面前的汤。表面已经没有刚端来时那样热腾腾的白气。
“先吃吧。”他说。
桌边静了一会儿。
埃蒙先应了一声,将面包重新推到四人都够得到的地方。缇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小口尝过,才慢慢吃起来。
艾莉丝没有继续追问那一夜。
她拿起勺子,吃了两口,忽然转头对洛恩说:“今天那处侧口,你记得很及时。”
洛恩抬眼看她。
“要不是你补上,刚才画图就漏掉了。”
他说:“缇娜也看见了。”
“她看见的是另一边。”
缇娜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想了一下。
“对。我记的是矮的那个。”
艾莉丝点头,语气恢复了些平时的轻快。
“所以今天做得好,就是做得好。”
她没有再解释,低头继续用餐。
洛恩看了她一会儿,也重新拿起勺子。
这顿饭比刚开始安静了些,却没有人提前走。
缇娜后来还是去取了那块点心。她拿回来,先放到桌子中间,问另外三人要不要尝。
埃蒙替她切开,艾莉丝选了小的一块。洛恩原本没有伸手,缇娜便将剩下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外面有点脆。”
他拿了一块。
确实是脆的,里面却软,甜味比他平常吃的东西重。
缇娜等他咽下去,才低头吃自己的。
离开餐厅时,洛恩走在后面。维恩还在远处与人交谈,他没有朝那边看。
到了外面的走廊,缇娜先问艾莉丝:“那个人以前也这样和你说话?”
“看场合。”
艾莉丝提了提裙摆,绕过门边的人。
“有些人喜欢把我们放在一起比较。听得多了,他就总想找机会问一问。”
“问谁比较厉害?”
“差不多。”
缇娜皱起鼻尖。
“今天又没跟我们一起出去。”
艾莉丝转头看她,嘴角终于重新弯起来。
“所以不用由他来评。”
走到楼梯口,埃蒙先停下,和他们确认了明天见面的时间。缇娜要回去收拾工具,也向另外三人道了晚安。
艾莉丝没有马上上楼。
洛恩以为她还有什么安排,便等了一会儿。
“刚才我确实很意外。”她说。
他看向她。
“我之前不知道。”
“嗯。”
她抿了抿唇,似乎在想下一句话怎么说。洛恩没有催她,走廊尽头有人经过,脚步声慢慢远了。
“你不想讲,就不用现在讲。”她最后说,“我没有要你今晚把过去的事都解释清楚。”
洛恩的目光落在她握着扶手的手上,又移回她脸上。
“好。”
艾莉丝轻轻点头,神情放松了一些。
“那明天见。到我的客厅来,别自己拿了东西就出去了。”
“不会。”
这句答得比刚才快。她笑了笑,转身上楼。
洛恩站在原处,等她走过转角,才回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