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的第一束丝打在了盾上。
那是一团收得极紧的灰白丝束，碰到盾面才猛地散开。盾手只来得及向后退半步，肩膀便被撞得一沉。旁边的人伸手拉住他，第三个人立即上前补位，才没让女王沿正面冲到石阶下。
卡兹克的风刃紧接着撞上前足。
尖啸声在石厅里回荡，足上的硬甲崩掉了一小片，女王却只是向侧面沉了沉。腹后几根粗丝绷紧，把它重新拽回了原来的位置。
五阶魔物没有因为一记法术便露出可供随意攻击的破绽。
它身后的巢群还在往外涌。卵囊下、柱基边，接连爬出大小不一的魔蛛，贴着两边的石墙，试图绕到与女王交战的人后面。
学院队挡住女王，入口的队伍接应伤者。艾莉丝与另一支队伍各守一侧，谁也不能擅自离开；两翼一旦失守，前排就得同时应付女王与身后的蛛群。
“右边有人，火收窄！”
塞德里克听见哥哥的提醒，立即将火线止在倒柱前。最小的一批魔蛛被火逼退，几只硬壳却踩着焦黑的网爬出来，甲片上冒着细烟。
洛恩站在左侧窄路前，把其中一只的足斩断。艾莉丝的风从他身侧掠过，将另一只卷向空墙，给他让出出剑的空隙。
他递剑，抽回，向后让了半步。
艾莉丝正好站进来。剑柄上的宝石亮起，一层薄冰沿着前方的网根攀开，把正要钻出的长足冻在石上。
“左边守得住！”她朝中央喊，“别把女王往这边赶！”
卡兹克向右换了位置。
女王追着施法最强的人转身，前足从一面盾上掠过，竟将盾沿削掉了一角。持盾者骂了一声，双臂剧烈发抖。另一名队员赶紧顶上，他才得以退到阶边，连着喘了几口气。
女王逼近时，一个学院剑士趁机刺向腹下。剑只没进去一小截，长足便向内合拢。他不得不弃剑滚开，足尖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凿进了地面。
石屑溅起，打在灯罩上，噼啪作响。
“别钻下面！”卡兹克喝道。
洛恩退回左侧断柱旁。最初看见女王时，他注意的是前足和口器；现在，他的目光越过它的身体，停在了后方的丝束上。
粗丝连着女王与几根残柱，收紧时能够替它分担身体的重量。它被逼偏了，就借丝把自己拉正；前足扑空，也不至于立刻失去平衡。
正面的人还没能腾出手处理那些丝。
在他们身后的柱背上，一只硬壳魔蛛正沿着残网向下爬。
断柱挡住了它的背甲，战斗声又盖过足尖的轻响。埃蒙举着备用灯，缇娜蹲在灯架旁割缠住底座的丝，两人都还没看见头顶的动静。
洛恩先听到了。
他抬头时，那只魔蛛已经松开身体，顺着斜垂的网，扑向缇娜的肩背。
缇娜也听见了。她转头，脚边却缠着支架，根本来不及退出那片落点。
七八步的距离。
洛恩没有再压住体内的斗气。
脚下碎石向后炸开，他越过断柱旁的残腿，黑剑从低处斜着挑起。先前要绕开、要找足根软处的厚甲，这一次被剑锋径直劈开，连着魔蛛的半边前身翻向墙面。
他左手抓住缇娜肩后的衣料，将她带向埃蒙身旁。
断足扫过她方才蹲着的位置，刮起满地尘灰。工具从她手里脱落，叮当一声，掉进了灯架下面。
她站稳以后，还在抬头看。
“先别捡。”洛恩说。
她点头，嘴唇绷得发白。
几步之外，艾莉丝看见了裂开的硬甲，也看见了洛恩脚下被踏碎的石面。
考核时，他靠步法与剑路取胜；方才那层硬甲，却是被剑锋正面切开的。艾莉丝自己才同这种魔蛛交过手，知道那不是换一个角度就能省下的力气。
她没来得及细想，身侧又有长足越过冰层。艾莉丝立即转身，将它推离近处的队员。洛恩重新看过去时，她已经背向这边，继续守着左侧的缺口。
埃蒙问清缇娜没有受伤，把备用灯放稳。她扶住灯架，吸了两口气，声音终于找回来。
“柱背后是空的！上面还能爬下来！”
提醒传到旁边的人耳里，后排的灯随即转高了一些。
中央的女王已经逼近大厅中段。
盾手身后便是台阶，再退几步，守入口的人也要被挤进来。卡兹克接连升起两道石脊，挡在女王前足之间。第一道被踏碎了，第二道却让它抬高了一侧身体，腹后的粗丝猛地拉紧。
“后面的丝！”洛恩喊。
卡兹克顺着看过去，立即朝两侧指了指。
“等它往后沉。左边切丝，右边的人先让开石柱！”
艾莉丝朝洛恩看了一眼。
“你留在他们身前，我过去。”
她沿着刚清出来的窄路向前。洛恩将一只爬到断柱上的魔蛛逼落，守住她空出来的位置。
卡兹克的下一道石脊从女王身下顶起。
女王向后退，粗丝骤然绷直，成片旧网在拉力下抬离地面。
艾莉丝等的便是这一刻。
风刃从剑尖前方掠出，斜切过左侧最粗的丝束。第一下只割开一半，绷紧的断口却已开始撕裂；第二下追上去，灰白的丝猛地向两端弹开，啪地抽在柱面上。
右侧的队员也斩断了另一束。
女王沉重的腹部失去牵拉，向一侧滑了出去。它急忙用左前足扎地撑住，整个身体才没有翻倒。
那条足也因此钉在石缝中，一时收不回来。
艾莉丝压低剑尖，两道石棱从足节两旁合起，夹住了关节。
女王猛地一挣，石棱立刻开裂。
艾莉丝的手臂被震得一颤，仍撑着没有松开。
“左前足！”
卡兹克的风刃落在被固定的关节上。
第一击剥开硬甲，第二击切进裂口。那条前足终于折了，女王向前砸下，口器重重磕在石地上，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右侧盾手立即退出它乱扫的残足范围。学院队趁机围住另外几条足，不让它重新撑起身体。
“侧面的别放过来！”艾莉丝喊。
洛恩已经拦住了冲向中央的魔蛛。他将剑送进足根，借墙面压住挣扎的躯体，抽剑后向前一步，把第二只也留在了左边。
埃蒙举高灯，缇娜指着断柱后的细缝报出位置。他们守住了这条路，女王便没能等到巢群重新围上来。
大厅中央，卡兹克等它最后一次抬头，才将凝成窄束的风压打进头胸相接处。
破碎的甲片向外飞开。
女王撑起的前身落回地面，几根长足仍在抽动，腹部却不再挪移。巨大的撞击让尘土从高处簌簌落下，两边的灯都跟着晃了晃。
卡兹克没有立即收手。
“先清近处，不追石缝。确认女王不动再上人！”
等到最后一只逼近入口的魔蛛被钉死，石厅中才终于听得见人的喘息声。
一个盾手在阶边坐下，盯着自己缺了一角的盾看了半天，忽然笑骂：“这回真得换了。”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
有人也跟着笑了一声。
缇娜没有笑。她坐在一块能照见上方的石头旁，小刀横放在膝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洛恩走过来时，她拉住了他的衣角。
“谢谢。”
“没伤到就好。”
“我听见了，就是慢了一点点。”
洛恩看了看压弯的灯架。
“下次先换灯。别留在原地割。”
她抬起脸，嘴唇抿了起来。
“不割就搬不动。埃蒙还在旁边举着，我走了，他也……”
她停住，眼睛又落向那段被蛛丝裹住的底座。
洛恩蹲下来，拨开一截残网，指给她看灯与支架相接的卡扣。
“这里能拆。把灯取走，底下的先留着。”
缇娜看了一会儿，慢慢松开衣角。
“刚才没想到这个。”
“我也该先看上面。”
她抬眼望他，肩膀终于没绷得那么紧。
“那下次你看上面，我拆这个。”
“好。”
艾莉丝走过来，先问清她没有受伤，才递来一块干净布。
“擦擦脸，都快看不出鼻子了。”
缇娜赶紧擦了一下，恰好又将脸颊上的灰带到鼻尖。
艾莉丝忍了忍，到底笑了。她蹲下来，指给缇娜看该擦哪里，等那张小脸终于恢复原样，才抬头望向洛恩。
刚才没问出口的话还在那里。
她最后只说：“辛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