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开女王身后的卵囊,比找到它更费时间。
有人负责检查残留的巢群,有人照看伤者,另一些人将能完整带走的材料分开。缇娜没有再往高处的网下钻,跟着埃蒙做记录,遇到不熟悉的组织便先问。
洛恩站在一旁,等她将空盒放好,才把移开的灯架重新摆稳。
“这里不用挪。”他指了指底下的平石,“不从落网下面过。”
她抬头看过上方,又看两侧,拿工具把底座边的一小截丝挑走。
“这个也留不住它了。”
他将底座压实,没有多说。
那之后,缇娜的动作便不再那么紧绷。
巢穴后面显出了一段旧墙。与初探看见的石板不同,这次是整面尚能辨出形状的浮雕,几条凹线连接着不同的建筑轮廓。网丝被清开时,一个嵌在环形图案里的窄门,先露了出来。
埃蒙放下笔,叫艾莉丝过来看。
“这是一张旧图。我们进来的那段石阶,也在上面。”
他指向最外面的一条线,又转身看他们进来的石阶。
“这里。至少以前从这边进来。”
卡兹克听见,也走到墙前。他没有让人立即照图往下闯,而是叫负责记录的队员将整面描下来,与各队现有路线比对。
洛恩在灯下站了一会儿,辨出其中一条线通往更低处,绕过一块密密画着短横的区域,最后接近那个环里的小门。
“门旁写的什么?”他问。
埃蒙看得很慢。
“暂时认不全。这一组,先前在那块石板上也有。”
他用纸比出形状,没有把缺损的笔画自行补上。
“得和别的资料一起看。”
艾莉丝点头,让他先把确定的部分记好。
洛恩走近墙面,将灯往旁边偏了偏。斜光照过,原本几乎看不见的凹线从石纹里显出来,一直延伸到下方剥落的断面。
那里缺了一角。
他把灯又换了个方向,仍然没有找到后续。
“想找的地方在这边?”艾莉丝问。
“不知道。”
她望向那条通往低处的线。
“那就先留一份。回去还可以慢慢看。”
艾莉丝让开了灯的位置。洛恩把灯交给埃蒙,看着笔尖将自己方才辨认的那条线一点点描到纸上。
身后有人开口说,既然五阶的东西已经死了,要不要趁这个机会继续。
卡兹克回过头。
“先把伤者带回去。这张是旧图,不是今天有人替你走过的路。”
那人看了看被蛛网拉断的石柱,没再坚持。
洛恩把环里的小门记了下来。
四队回到停泊点时,舰外的引导灯已经换过一轮。
来的时候,他们背的是工具和空盒;回来的时候,几个人抬着装有女王甲片的木架,后面的容器中还放着分开的腺体、足节与完整卵样。有人远远看见那截粗长的断足,手里的水杯都忘了放下,探头问了一句:“就是里面那个?”
盾沿缺了一角的队员抬了抬下巴。
“最大的。下次去,你们不用见了。”
等他说完,旁边的同伴才拆台:“你倒是先把盾从别人背上拿下来。”
笑声从登记长桌那头传过来。
任务处核对各队的记录,材料被一件件搬到检查区。联合任务有联合任务的分配,发现巢穴、带路、参战以及带回来的东西都要登记。具体能记多少,还需等核验;至少今天四人交出去的,已经不只是几个小盒子。
缇娜踮起脚,盯着写下他们队号的那张纸,看见工作人员将浮雕拓图也夹进去,才放下心来。
艾莉丝站在旁边,疲倦得连散下来的头发都没顾上拢,眼里的笑却藏不住。
“都交上去了。回去洗一洗,今天吃顿好的。”
“有多好?”缇娜立刻问。
“你可以先想。”
缇娜认真想起来。洛恩本以为她会报出长长一串,没想到她最后只说:“我要热的,不放在纸里吃的。”
埃蒙忍不住笑了。
“这一条应该办得到。”
回到住宿层,缇娜终于能仔细看自己的袋子。
肩带没有断,鱼也还在。她将手指伸进去摸了一圈,摸到小刀套边缘时,忽然停下来。
刀套上有一道擦痕。
她看了一会儿,将它悄悄转向里面。
洛恩走在旁边,没提醒她自己看见了。
到了客厅,埃蒙铺开今天的路线,艾莉丝却先让大家坐下。
“休息一会儿再说。”
她自己也很疲倦,解下护腕时,指尖在扣子上滑了两次。埃蒙接过去帮忙,她便低声道谢,往椅背上靠了靠。
缇娜原本还站着,这才挨着扶手椅坐下。她的尾巴搭在椅边,末端沾了一小片灰,伸手去拍时,却有些够不着。
“这边。”艾莉丝替她指出来。
“我知道它在这边。”
“那你还拍另一边?”
“因为它刚才在那边。”
她说完,尾尖又顺着扶手滑了下去。
艾莉丝忍了忍,还是笑出了声。
“现在呢?”
“……现在换了。”
埃蒙笑着起身拿来布。缇娜接过,双手抱住尾巴末端,终于将那块灰擦干净。
洛恩坐在对面,看她从一脸严肃变成终于满意,自己的肩背也渐渐松下来。
艾莉丝低头查看裙甲下面的布边,忽然吸了口气。
“划了?”埃蒙问。
“这里。”
她将一小段松开的滚边拎起来。金线旁有块蹭黑的痕迹,护甲本身倒还完好。
缇娜抱着尾巴凑近看了看。
“能缝。”
“我知道。只是才换上。”
艾莉丝的眉头皱得很认真,拎着那一点线头不肯松。缇娜原本已经张嘴,瞧见她的表情,却把话停住,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工具袋。
“先别扯。你越拎,它越长。”
艾莉丝立即松了手。
洛恩看着她把手规规矩矩放回膝上,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她发现了。
“怎么?”
“没有。”
“坏的不是你的衣服,你当然没有。”
她的语气里还带着一点不甘心,缇娜却已经将散开的边压回去,认真告诉她该从哪里收针。两个人挨着那一小段布边研究起来,埃蒙替她们把灯转近了一些。
晚些时候,送去处理的蛛丝取回了一小份。
能用作缝线的部分被单独理过,余下的仍作为材料留存。缇娜捧着那截细线,高兴得先把小袋从包里翻出来,又忽然停住。
“明天再缝吧。”
艾莉丝有些意外:“不着急了?”
“今天手还有一点抖。”
她说完,像怕另外三人担心,立即补了一句:“已经不怕了,就是不想缝歪。”
洛恩看向她手里的鱼。
“明天光亮的时候缝。”
“下面哪有光亮的时候?”
“窗边的灯。”
缇娜抬头,终于笑起来。
“那你帮我拿着。”
“拿什么?”
“接扣子的东西。”她这回记起早上的话,笑得有点得意,“免得真的飞掉,又被你说一遍。”
洛恩应了。
旁边的艾莉丝低头喝水,杯沿挡住了她扬起的嘴角。
晚饭时,餐厅里多了不少刚回来的人。
他们找了靠边的一张桌子,热汤先端上来,里面放着炖软的根茎和肉。缇娜捧住碗,没有马上喝,先低头闻了一会儿。艾莉丝已经换下作战装,象牙白衣领上垂着几缕还没干透的金发,蓝裙规规整整地铺在膝上,看起来终于不像刚从蛛网里出来的人了。
她正替自己倒水,缇娜忽然问:“你今天带了几套?”
“出门当然是一套。”
“我是说船上。”
“够换。”
埃蒙接过水壶,顺口道:“这回答得很稳妥。”
艾莉丝抬眼看他,嘴角微微翘起。
“你也可以准备够换的,埃蒙。至少不用每次晾衣服都担心第二天干不了。”
缇娜原本还准备跟着打趣,听到这里,神情竟认真起来。
“这倒是真的。”
艾莉丝立刻向埃蒙投去一个得意的眼神。埃蒙笑着认输,将水壶放回桌上。
饭吃到一半,白天持盾的那名队员从过道经过,认出洛恩,停下来问肩上有没有蹭伤。听见没有,他点点头,拍了拍自己肿着的臂膀,说回去还得拆绷带。
“明天你们还出去?”艾莉丝问。
“明天?明天谁叫我都不去。”
他说得斩钉截铁,偏偏身后同伴正端着满满一盘烤肉过来。他立刻转身跟了过去,嘴里还在说肉不够、得再添一份。
四人目送他走远,缇娜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盘子。
“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添?”
“可以。”艾莉丝答。
她眼睛一下亮了。
洛恩把自己的空盘拿起来。缇娜看见,立即跟着起身,两人一同走向长台。回来的时候,她盘里多了块烤得焦脆的边肉,他手里则替另外两人端着刚添的汤。
这一顿饭,洛恩没有再提那张图。
他吃完了自己那一份,听缇娜认真比较肉边和面包边哪一种更脆。埃蒙说两样不好放在一起比,艾莉丝便让他都尝一口再下结论。
桌上始终有人在说话。
晚饭后,缇娜先回房收拾工具。埃蒙下楼补交记录时,艾莉丝将来取拓图的洛恩叫住。
“你的手没伤吧?”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没有。”
她望着那只手,安静片刻。
“今天那只魔物的壳很厚。”
洛恩看她。
艾莉丝没有继续问他到底用了多少斗气,只将装着干净布的小盒往桌边推了一点。
“剑和护腕再看一遍。别明天才发现坏了。”
“看过了。”
“那就好。”
她重新低头整理那张图,手指停在环里的门旁。
洛恩拿起拓图。艾莉丝明明看见了那一剑,却没有追问,也没把它记进报告。他把折好的纸收进内袋,道过谢才离开。
学院队的住舱里,塞德里克还没有写完历练记录。
他的作战服搭在椅背上,袖口洗去蛛液后仍留着淡色的痕。桌边摆着一盘已经冷掉的晚饭,卡兹克坐在灯下,一页页翻过今天的记录。
“这里。”哥哥将纸推回来,“‘侧面清理完毕’,哪一侧?”
“右侧石堆。”
“那为什么不写?”
塞德里克抿着嘴,接过笔。
他会做这件事,也不至于记错自己的位置,只是打完一场仗再坐下来,把每个转向都交代清楚,远比他想象中烦人。在王都时,这一段可以写得很漂亮;到了渊下,老师却连一个省略的方位都不肯放过。
“左边的丝是诺瓦切的。”他改到后面,又说了一句。
“记上。”
“我没说不记。”
卡兹克翻过下一页,纸角有一块已经干掉的暗色水渍。塞德里克看着,伸手把旁边那盘冷饭拿了起来。
“我去换一份。”
哥哥抬头时,他已经转向门口,又停住。
“你明天还带队?”
“先看手臂能不能抬起来的有几个。学生也得休息。”
塞德里克应了一声。
再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两碗热汤。卡兹克终于将笔放下,先把压在碗边的报告挪远了些。
“谢谢。”
“别在我写到一半的时候叫我改。”
“写对了就不用改。”
塞德里克端起碗,决定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