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巢回来的那晚,缇娜把手套翻过来,又闻了一遍。
还有一点味道。
她已经洗了三次。外面那层灰褐色的污迹早就没了,水也不再浑,她却总觉得鼻尖还留着蛛巢里的气味。再洗下去,明天恐怕就干不了了。
她只好拧去水,抱着手套和小刀套往回走。
经过公共休息处时,缇娜看见了埃蒙。
他坐在靠窗的长椅上,文书包放在身旁,桌上搁着一只杯子。平时翻开的本子这会儿合着,他两手交握,低着头,嘴唇很轻地动了几下。
缇娜放慢脚步。
她原本想直接过去,尾巴却蹭到旁边的椅背,椅脚在地板上短促地响了一声。
埃蒙睁开眼,转过头。
“洗好了?”
“嗯。是不是打扰你了?”
“刚好结束。”
他将包挪开,留出半张椅子。缇娜把湿手套搭在空椅背上,坐下来,脚尖刚好碰着地板。
窗外是停泊点的灯,一排排照在舰侧的石地上。还有人在搬运今天带回的东西,隔着玻璃,只能听见模糊的车轮声。
“你在祈祷?”她问。
“为今天平安回来的人道谢。”
埃蒙的目光在她肩后停了一下。那里已经换了干净衣服,看不出洛恩抓住她时留下的褶痕。
缇娜却还是下意识摸了摸领口。
“我也道过谢了。”
“我知道。”他微笑道,“他听见了。”
她低下头,用指腹蹭过刀套上的擦痕。晚饭时大家还在说笑,真到了安静的地方,她又会想起那条压到面前的蛛腿,以及身子忽然被带离地面的感觉。
隔了一会儿,她抬起脸。
“埃蒙,你和洛恩以前就认识吗?”
“以前见过。”
“我觉得你跟他说话,和跟我们不太一样。”
她想了想,认真补充:“不是不好。就是……你很在意他说的话。昨天维恩说那些的时候,你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埃蒙没有马上回答。他将搭在杯边的手收回来,拇指轻轻擦过另一只手的指节。
“他救过我的命。”
缇娜的耳朵朝他转了过来。
“也是碰巧遇到的?”
“嗯。在商路上。我那时跟着家里的商队。”
那是一支带着家眷的商队。
埃蒙从小熟悉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也熟悉父亲在停车时逐车查看货物的样子。有时一段路要走上很久,父亲会在入夜后借着灯清点账目,母亲坐在旁边,催他先把饭吃了,别等汤又凉透。
那天遇上劫匪,起初,商队里的人还以为能用钱货换一条路。
领头的人下了车,把钱袋拿出来,随后连几车货也答应留下。家眷聚在后面,护卫没有立即动手,所有人都在等前面的谈话结束。
可劫匪迟迟不肯放人。
有人绕到车后,伸手去拽躲在家人身旁的女人。一个刚进商队不久的年轻护卫上前阻拦,推搡间拔了剑。原本只想将人逼退,混乱中却失手杀了对方。
死的是那伙劫匪的三当家。
那之后,钱袋便不再有用了。
刀砍在车板上,货箱被人掀下来,散开的绳索绊住了想逃的人。埃蒙被挤到翻倒的车旁,耳边全是叫声。他想去找父母,刚探出身子,便看见有人提着刀绕过车头。
他记得自己退无可退,后背撞着硬木,怎么也站不起来。
洛恩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他从路旁赶来,将持刀的人撞离车边,踢开落地的刀,又挡住追向另一个伤者的劫匪。埃蒙还没看清他的脸,面前那道一直晃着的刀光就已经不在了。
后来回想,埃蒙始终记不清中间究竟隔了多久。
他只记得那个人不断换着位置。有人往车下躲,他便拦住伸向车下的手;有人拖着伤腿走不动,他便把人带到后面,再回去挡住追上来的劫匪。
商队尚能行动的护卫也重新聚了起来。
等那些刀终于被缴下,劫匪一个个被捆住,埃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抓着车板,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他能站起来了。
他先去找母亲,随后去找父亲,沿着几辆车来回走。有人叫他留在原地,让他先看看自己伤了哪里,他却只问有没有人见到自己的家人。
他后来都找到了。
埃蒙停了下来。
休息处另一头,有人将杯碟收进托盘,瓷器轻轻碰了一下。缇娜看着他的脸,那点平时很容易浮起来的笑已经不在了,嘴角仍维持着很平和的弧度,眼睛却没有看她。
“我的家人,都没活下来。”
他说得很轻,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会儿。
缇娜原本握着刀套,慢慢把它放下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
埃蒙望向她,这一次没有立即笑。
“只是有一阵没说过。让我缓一缓。”
她点头,没有催。
桌上那只杯子已经不太热了。埃蒙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又被他放回原处。
“我父亲出门以前,跟我说过,回来要教我把一整本账算完。他嫌我总把小数目算得比大数目还慢。”
说到这里,他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我那时候不服气,还想偷偷先学会。”
缇娜望着他,过了片刻才小声问:“后来会了吗?”
“会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再也没让他看过。”
缇娜安静地坐在旁边。她没有伸手去碰他,也没有急着找一句能让他好过的话,只把桌上离得远的水壶挪近了一些。
埃蒙又坐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洛恩后来还帮着找人。”
受了伤、躲在车下的人被一个个扶出来,车上的水和干净布也找到了。能走的去帮不能走的,没被毁掉的货箱被搬到路边,给伤者腾出能躺下的地方。
埃蒙那时还守在父母身旁。
他听见有人喊需要帮忙,知道自己该动,却怎么也离不开。他总觉得得先替母亲把弄乱的衣服整理好,父亲手边那只破了口的钱袋也该收起来,不能就那样散在地上。
就在那时,他看见洛恩在不远处跪了下来。
那个人先前出剑时很稳,帮忙抬人、找布,也几乎没有停过。可到了那些再也不动的人面前,他忽然再走不出一步。
他低着头,肩膀发抖,一遍遍说对不起。
起初声音还很低,后来连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断续的道歉和压不住的哭声。有人想去扶他,他也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也会哭啊……”
缇娜说完,才发现自己把这句话念出了声。
她想象不出。
洛恩会皱眉,会看着她找线头,偶尔接一句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的话。今天他从蛛腿下把她拉走,说的也只是先站稳。
她从没见过他哭。
“会。”埃蒙说,“我见过。”
“他在向谁道歉?”
“那些没能救回来的人。”
这句他答得很肯定。
“他救下了我们,可还有那么多人没等到。我想,他一直记着。”
缇娜看看窗外,手指不自觉地按住衣领。
“可他只是路过。”
“是啊。”
埃蒙的声音轻了下去。
“他不认识我们。没有人事先请他来,也没有谁能保证救了人一定有报酬。”
那一天埃蒙曾在车旁祈求过,希望有谁能来,叫眼前这一切停下来。他没有记住自己说了多少遍,只记得后来那把指着他的刀被挡开了。
现在,每次向主祷告,想到受苦的人会不会得到援手,他便很难不想起洛恩。
“我替人祈祷,求他们得到怜悯。”埃蒙望着膝上的双手,“可那天,是他走过来,让我们真的有机会活下去。”
缇娜侧过脸。埃蒙说到主的怜悯时,没有像讲教义那样抬手示意,只望着自己的掌心,仿佛那里仍留着当年抓住车板的木屑。
“你觉得他是在怪自己来迟了?”
“嗯。他救了很多人,却还在为救不到的人难过。”
埃蒙垂下眼,隔了一会儿才道:“我想,一个人的心能善良到这种地步,大概就该是这个样子。”
缇娜没有接话。
她一直觉得埃蒙很敬重洛恩,此刻才多少明白,那种敬重并不只是今天觉得他厉害、明天觉得他可靠。埃蒙说这些的时候,记得的是自己曾经等过的那个人。
“那些劫匪呢?”她又问。
“捆起来,交给了巡卫。后来都判了死刑。”
埃蒙看见她眉头仍皱着,停了一下。
“判决时,我没有替他们求情。”
缇娜轻轻点头。
她不觉得埃蒙应该替他们求情。
商队的人后来各有去处,埃蒙却一直想再见洛恩一面。
有人问出过那位救命恩人的名字,他便牢牢记住了。
他拿着这个名字向过往的商人和冒险家打听,听见的事渐渐多了。有个带孩子赶路的人说,孩子落水,是洛恩下去将人带上来;也有人说,遇见拦路勒索的恶徒时,他替那些交不出钱的人出了头,将抢去的东西追回,最后还帮着把人送去看管。
这些事并非埃蒙沿途亲眼所见。他问过受过帮助的人,也问过与洛恩同行过一段的人,原本只想找到下落,却听回了许多别人记得的经过。
有些人说起他,会先提一句不祥。
可问到究竟哪里不祥,又往往说不出他到底伤害过谁。
“所以昨天维恩那样说,你才……”缇娜轻声道。
“我听见别人说过。”
埃蒙的脸上终于重新有了笑,笑意却很淡。
“听过很多次了。可要是没有他,那天死的人里还会有我。”
缇娜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肩。
今天也是。
那只魔蛛扑下来时,她甚至没来得及把刀收好,洛恩便已经到了面前。她知道自己被救了,却直到现在才听说,在她还不认识他的时候,也有人被他这样带离过刀下。
她抬起头。
“那他记得你吗?”
埃蒙摇了摇头。
“王都见面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你没告诉他是哪一回?”
“说过他救我,还没把那一天仔细讲完。”
埃蒙垂下眼。
“要讲清,就得提起那些没活下来的人。刚重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了一会儿,缓缓笑了。
“我当然想他记得。刚认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一看见我就能想起那支商队。”
缇娜看着他。
“后来想想,他救过的人,恐怕比我问到的还多。”
埃蒙没有再替洛恩找更多理由。他将杯子转回原处,指尖离开杯沿,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
“他不记得,可我还记得他。”
窗外一辆装满东西的推车经过,灯下的人停住,回头叫同伴过来搭把手。两个人一同抬起车前的小轮,越过不平的石沿,又继续向舰侧走去。
缇娜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这次来,是想帮他?”
“想报答他,也想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埃蒙摸了摸搁在旁边的文书包。
“我每天都向主祈求,能让自己多做一点对人有用的事。和他一起走,至少有人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也能做点什么。”
“举灯?”
“举灯,包扎,记路。做得来的都做。”
他看向缇娜,笑容里多了一点平日的温和。
“总不能每次都等着别人来拉我一把。”
缇娜也笑了一下。
她把刀套翻回正面,又看了眼那道擦痕,这次没有急着将它藏起来。
“明天到艾莉丝那里,你也早点来。”
“要给小鱼换线?”
“嗯。你们都在,我才好决定放哪里。艾莉丝看一次,洛恩看一次,省得缝完又说歪。”
“那就明天慢慢看。”
埃蒙说着,准备收起杯子。
缇娜却还坐着。
他望过去,她将搭在旁边椅背上的手套抻平,自己却没有起身。
“你急着回去吗?”
“不急。”
“那再坐一会儿吧。”
埃蒙停了停,把杯子重新放下。
话渐渐停下来。窗外还有搬运声,远处有人招呼换班,休息处的灯安安稳稳地照着两人脚前的地板。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