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凸石只挪开了半尺。
岩蟹刚抬起的前足落了空，沉重的背壳猛地向前一栽。它急忙把钳子撑向两侧，腹部便被架了起来，露出壳缘下面一条灰白的软膜。
洛恩一剑刺了进去。
剑锋没入，钳臂几乎同时扫向他的腰。他踏住斜坡，用力抽剑，向后让开的同时，将喷出的暗色汁液留在了坡下。
那只岩蟹抽动着滑回沟底。
后面一只立刻顶上来，壳与壳撞得一响，竟将同伴的身体挤到了旁边。
“它还会往上顶，别靠太前！”缇娜喊。
艾莉丝退了半步，第一只岩蟹的背壳恰好滚过她刚才站的地方，砸碎一截浅绿的矿石。
坡口暂时守住了，右侧的石障却还在挨砸。
正面不断有岩蟹攀坡，右侧的两只则在撞那道石障。它们的钳口每合拢一次，石沿便掉下一小块，碎石越堆越多，反而垫高了可以落足的位置。
艾莉丝不能一直只看洛恩面前。
她把右侧石障补高，正面的那只便已经撑上坡沿。洛恩用剑接住下落的钳臂，斜着带开，钳臂外侧仍擦过了他的肩。
旧护革向里一凹，震痛顿时穿过半边肩背。
他没有跌倒，退脚时呼吸却停了一下。
“洛恩？”
“肩上，能动。”
艾莉丝看清他还能握剑，立刻将正面那只往下推。岩蟹被气流压得足底一滑，洛恩便趁它站稳前刺入关节，将它拦在了坡沿外。
她挪到他稍后的位置，指着两人脚前一块灰白的凸石。
“放到这里。它爬上来，我才够得着下面。”
洛恩点头。
下一只过来时，他没有再提前接住钳子，而是退到那块石头后。岩蟹以为前方已经让开，抬足向上跨，石面却在它落足前向下一沉。
厚壳歪了，洛恩的剑随即刺进足根。
艾莉丝收回法术，立即补住右侧。
两人终于配上了节奏。洛恩不再硬挡每一下，艾莉丝也不必把整片地面掀起来，只需在岩蟹换足的一瞬，挪开它最需要的那一小块石头。
坡上，埃蒙把一只滚到灯旁的断足拖远，重新固定灯座。缇娜用长工具挡开下滑的碎石，给他空出手，又向左边看去。
沟底有一只岩蟹没有往正面挤。
它贴着墙，钻进了那道先前被大石挡住的浅槽。背壳太高，前半截没进去，便侧过身体，沿着窄处一点点挪。
从坡上看，浅槽的另一端就在埃蒙身旁。
“左边也能上来！”缇娜喊，“它绕过去了！”
艾莉丝刚将右侧的两只挡住，来不及同时回身。
洛恩向左转头，已经看见钳尖从坡边露起。只等岩蟹把前足搭稳，这一侧也要失守。
缇娜将收好的备用绳抛给他。
“套住钳子。别往上拖，往这边！”
她指向浅槽外沿。那里有一截凹下去的石边，岩蟹若横过去，厚壳恰好会卡住。
洛恩接住绳套，套上钳臂根部，收短绳身，脚跟抵住凸石。他没有立刻发力，等那只岩蟹抬起前足，才猛地向斜前方一带。
绳索在掌中骤然绷紧。
岩蟹的足尖刮过石沿，没能重新扣住，整个前身向外歪了出去。厚壳横着卡进浅槽，后面紧跟着的一只撞上它，两副钳臂立刻纠缠在了一起。
“堵住了！”缇娜叫。
艾莉丝终于腾出手，将它们脚下露出的石面压塌一小块。两只岩蟹顺着碎石滑低，仍卡在槽中，却再也攀不到坡沿。
洛恩割断收不回的绳头，转身接住正面的最后一次冲撞。
接下来的战斗短了许多。
少了绕到后排的威胁，艾莉丝能将注意力留在前方。两人先处理已经伤了足的个体，剩下的被翻倒、堵住，便不再给它们攀上来的机会。右边石障后的岩蟹终于退开，拖着满壳碎石，缩回沟底更深的裂隙。
洛恩没有追。
他守在坡口，等那些钳子再也够不到近处，才慢慢放低剑尖。
艾莉丝站在他旁边，额角的金发被汗黏住，唇色也比刚来时淡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脸，指节上沾的灰反而抹到了颊边。
埃蒙把水递过来。
“先坐。我看着下面。”
她原本还想说什么，低头看见手套上的灰，终于坐了下来。
洛恩也坐到石边。肩头一阵阵地疼，受伤那一侧暂时不想再抬起来。
“回去让人看看。”艾莉丝说。
“你也一样。”
她看了看自己的护臂，安静片刻，忽然笑了一点。
“好。谁也不用提醒谁了。”
缇娜蹲在另一边，盯着浅槽看了很久。
“在下面看，像是断的。”她说，“那块石头挡住另一头了。”
洛恩顺着她指的位置望过去。
刚才在沟底，他看见的也只有大石和岩蟹的背甲，几乎重在一起。
“我也没看见。”
缇娜抬头，像要分清他是不是在安慰自己。
他指了指自己先前站的位置。
“在那里看不到。这次是你提醒我。”
她沿着他的手看过去，神情终于松下来一点，又转身把埃蒙的本子拉近。
“这里别只画一道沟。得把挡在中间的石头也画上，不然下个人还是看不出来。”
埃蒙应下，翻出空白的一页。四人凑在坡口，把刚才来不及说清的几处地方重新对了一遍。
等休息够，确认近处没有活动的岩蟹，他们才沿已经清过的坡边取样、收拾工具。
他们只取了能安全携带的矿样，没有继续追入沟底。
厚壳里还嵌着细碎的浅绿矿粒，与岩壁上的纹路颜色相近。埃蒙留了一小块带壳的样本，另外包好，免得回去以后分不清哪些原在岩壁上，哪些取自岩蟹。
缇娜把放样本的位置重新理过一遍，给裂开的工具柄缠上布，再去数少了哪些东西。
“绳子要补，布也要补。”
“那截不用了？”洛恩问。
她看看沟底被钳子夹住的断绳，摇头。
“拿不回来的不算。”
她将剩余绳索收好，蹲在他身前时，眼神忽然变得很严肃。
“你也别去拿。”
洛恩还没开口，旁边的艾莉丝已经答了：“今天谁也不下去。”
缇娜这才放心。
临走前，缇娜在碎矿旁停了一下，用工具拨出一小片浅绿的石头。中间有一道白纹，弯得像条没画好的鱼。
她洗去表面的灰，看了很久。
“这个也带？”艾莉丝问。
“我想留。算在我那份里。”
“回去问过再说。”
缇娜点头，将它单独包好，没有与要核验的样本混在一起。
洛恩看见那条弯弯的白纹，问：“像鱼？”
“像。”
“少一边尾巴。”
她低头端详，越看越觉得他这句话有道理，表情顿时不太高兴。
“你可以不说出来。”
埃蒙在前面听见，笑着回头：“也可能是在转弯。”
缇娜想了想，立即接受了这个解释。
“对，转弯。”
洛恩没再反驳。
走出矿沟时，她忽然凑近一点，低声问他肩膀还疼不疼。
“比刚才好。”
“那这次回去，真的休息。”
“嗯。”
“不能说完又自己去练剑。”
洛恩看了她一眼。
缇娜把小矿片收好，神情很认真：“我记性也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