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恩没有去练剑。
回舰以后,他和艾莉丝都去医护处看过伤。埃蒙陪着,听完暂时没有大碍、仍需休息的嘱咐,又将他们送回各自房间。几人先补交矿群记录,在舰上休整。
医护让两人暂时不要举剑。艾莉丝原先排在本子上的外出计划,便往后推了两天。
第二天上午,洛恩在公共休息处找到了埃蒙。
这里比住舱热闹得多。靠里有人打牌,旁边有人摊着地图争论路线,几张桌上全是还没擦净的工具。一名抱着水桶的船员穿过人群,催占了过道的冒险家将腿收一收,对方赶紧让开,手里却还抓着刚分到的牌。
埃蒙坐在窗边,正替一个人写信。
是清巢时那个损了盾的队员。绷带从他的袖口露出一角,他把一只已经空了的杯子转来转去,说到家里小孩最近长高了,又抬手比画了一下。
“上次还是这么点,跟我说,等我回来就能用长剑了。”
“几岁?”埃蒙笑着问。
那人报了个尚且很小的年纪,自己先笑出声。
“所以我叫他先别长,等我回去。”
“这恐怕不好等。”
“是啊。写上吧,就说给他带礼物。小木剑,别让他娘先知道,知道了又说我胡来。”
埃蒙将话写下,念了一遍给他听。那人从头听到尾,突然又想起什么,赶紧补上一句,让家里别舍不得买过冬的东西。
洛恩站在桌边,本来只想等埃蒙写完。
听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尚未折起的信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那人认出了他,朝旁边空椅一指,问他要不要坐。洛恩坐下,听对方又说了几句家里的事。一个孩子连着换掉两双鞋,院子里的门总是关不严,隔壁养的狗趁没人注意又钻进去吃东西。
都是很小的事。
埃蒙写满了一页,又添了半页,才终于把信读完。那人满意地接过来,道了两遍谢,临走前还问,下次若有回信,能不能请他帮忙念一念。
“当然可以。”埃蒙说。
等他走远,埃蒙一边收笔,一边向洛恩示意桌上的汤。
“艾莉丝说你可能会来,叫我替你留了。”
洛恩低头,汤还温着。
午饭后,四人又在艾莉丝的客厅见面。那片浅绿的小石头已经核验过,最后留给了缇娜。
她拿回来,放在窗边,转了好几个角度,发现那条鱼在有些方向看起来根本不像鱼,便不许洛恩站到那一边去看。
“那里不好看。”
“石头还有正面?”
“有。”她将它转正,“现在有了。”
洛恩只好换到她指定的位置。
埃蒙把几张供人传阅的报纸放上长桌,去帮艾莉丝取温水。纸有些旧,边角被翻软了,是舰船出发时带来的。
洛恩本来只是将压在地图上的一张挪开。
看见上面的名字,手却停住。
“诺瓦家的独生女……”
他读到一半,抬起头。
艾莉丝正站在长桌另一端。
她看清那张报纸,脸上先是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一点说不出的无奈。
“写得很夸张。”
缇娜立刻靠过来:“写你什么?”
“为了一个获罪的平民,参加渊征。”洛恩答。
客厅静了一会儿。
埃蒙拿着水回来,没有将报纸接过去替她读,而是把杯子放好,等她自己开口。
艾莉丝坐下,指尖在纸边轻轻压了一下。
“参加渊征是真的。想要赦罪令,也是真的。”
缇娜的耳朵朝她转过来。
“赦罪令?”
正式队长与眼前的临时编组不同。队伍至少四人、有一次渊征履历、贡献达到六级,才具备取得赦罪令的资格。艾莉丝已经能带队出发,距离拿到那张赦罪令,却还有必须完成的条件。
“所以不是报名的时候就已经算了。”缇娜说。
“现在只是我们这支队的队长。”
她笑了一下,笑容却没能停留很久。
“那个孩子给一户贵族洗衣服。后来那家因谋反获罪,她也被关了进去。判她接触过消息却没有报告。”
“她真的知道?”埃蒙问。
“她说不知道。我后来问过能问的人,也没有谁能告诉我,一个洗衣服的孩子究竟听见过哪一句、看见过哪封信。”
艾莉丝的声音渐渐收紧。
“可他们说,她天天在那里,不可能不知道。”
洛恩看着报纸。
那一小段字将事情写得很简单:贵族少女,平民,固执己见,甚至还有一句不知是谁猜的“幼时情谊”。
“你们很熟?”他问。
艾莉丝摇头。
“其实不熟。我连道谢都没当面说过。”
她起身去了一趟里间。
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方叠好的手帕。她将它放在桌上,没有全摊开,只露出边缘一道很细的缝线。
“小时候丢过。是父亲送我的生日礼物,上面有家里的标记。”
缇娜一下就看见了补过的地方,伸手到一半,又停下来,看着她。
艾莉丝点头,她才轻轻摸了摸。
“补得很好。”
“她补的。那时才八岁。”
艾莉丝望着那道缝线,眼里的紧绷慢慢散了,换成一点很旧、也很柔软的笑。
“她不知道是谁丢的。”
卡密尔后来向艾莉丝转述过,那个孩子把手帕送来时,先让她看补好的地方,语气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帕子被猫抓破,细料边缘散开了,补得不仔细便会越扯越大。她用学过的针法一点点收住断线,将破口重新合拢。针脚还不及精通刺绣的人细密,却整整齐齐,连背面余下的线头也收好了。
“这个肯定很重要。我看得出来,比手工课上用的料子好多了。”
她将手帕铺在卡密尔面前,怕对方没看清,又用小手抚平边角。
“现在和新的一样。要早点找到丢东西的人,他会着急的。”
艾莉丝当时没有见到她。
手帕回到手里,裂口已经补好,父亲送的生日礼物又能叠得方方正正。她原本准备去道谢,在卡密尔面前问过两次那个孩子还在不在,最后却只托了一句话。
说到这里,艾莉丝停了一下。
“那时候觉得,特意跑过去,只说一声谢谢,好像有点……”
艾莉丝低下头,耳侧露出一点红。
“最后还是请卡密尔转达了。”
缇娜捧着手帕边缘,认真看了好一会儿。
她抬起脸,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像平时那样马上说出口。
埃蒙先问:“目前还能等吗?”
“争取到了暂缓执行。卡密尔的父亲帮了很大的忙。”艾莉丝将手帕重新叠好,“但这还不是赦免。我试过别的方法,没有改掉那份判决。”
这件事从她十八岁时拖到二十岁。暂缓执行保住了那个孩子的命,判决却仍在那里,每一次请托最后都绕回它。
她说完便停了下来。指尖仍搭在手帕上,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他们。
“她知道你来了?”洛恩问。
艾莉丝抬起脸。
“知道。出发前留了话。”
“那就先让她等着。”
他说完,觉得听起来太生硬,便又补了一句:“我们还会回去。”
艾莉丝望着他,眼睛慢慢亮了一点。
缇娜终于找到自己想说的话。
“那我多看仔细一点。”
“看什么?”
“值钱的东西,还有路。不然六级那么多,只靠你们打,累坏了怎么办。”
埃蒙笑了,神情却很认真。
“记录也不能漏。该算的,都得替大家算清楚。”
艾莉丝低头笑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比先前松快了些。
“那也不能为这个往危险里乱钻。答应了回去,就得一起回去。”
缇娜点头,把手帕交回她手里。
“等回去了,你要亲口道谢。”
“嗯。”
“她也可以亲口说不客气。”
艾莉丝看着她,停了片刻,终于笑出声来。
“对。她还欠我这句呢。”
离开客厅时,缇娜将自己的浅绿石片给洛恩看。
“她那条缝线,比我缝得齐。”
“你的小鱼也不歪。”
“因为你拿着碟子,艾莉丝看位置,埃蒙又提醒我找针孔。”
她说着,眼睛弯起来。
“这么多人,才缝好两枚。”
洛恩想起那个上午,浅碟在自己手里等了半天,两条鱼才终于缝回去,竟也觉得有些好笑。
“是慢了一点。”
“又没耽误事。”
她把石片收好,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
“你要找的人,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
缇娜点点头,将袋口扣好。
“那就慢慢找。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看路了。”
洛恩望着她,片刻后才应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