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矿沟回来后,四人在舰上停了两天。
护甲修过,绳索补齐,洛恩抬起手臂时也不再牵扯肩头。等医护确认可以正常活动,艾莉丝才把下一次外出的路线摊到桌上。
矿沟的正路有塌方,后续调查却找到了沿外侧绕行的旧廊。浮雕上那座环形建筑,仍在这条路的更深处。他们这次要做的,是把通道与旧图继续对起来,走得通便记录,走不通就另找路。
再走下舷梯时,缇娜没忘记自己新添的工具带。她低头摸了摸带子上的扣,又回头看洛恩。
“这次断绳也有地方放了。”
“没断的呢?”
“当然先放没断的。”
埃蒙在后面笑出声。艾莉丝将灯向前抬,催两人别站在路口继续研究袋子。
旧廊里有水。
一条浅浅的水沟贴着右墙往低处流,左边的地面则长出层层叠叠的菌伞。它们从石缝、墙根和残破的阶上挤出来,有的像半透明的小碗,有的宽得几乎能遮住缇娜的头。
淡蓝、浅黄的微光漫在伞盖里面,水珠垂在边缘,整条廊道像摆满了刚从冰水中取出的甜点。
缇娜站住,眼睛一下睁大了。
“不许尝。”艾莉丝说。
她立即转过脸。
“我只是看!”
洛恩也看了一会儿。
“像餐厅那种。”
“像吧?”缇娜立刻应和。
“像也不行。”
“我们都没说吃。”
艾莉丝看看这两个难得站到一起的人,抬高下巴。
“提前提醒。免得有人待会儿问。”
她嘴角分明带着笑,手里的灯却仍亮着。发光的植物能让人看清轮廓,未必照得清脚边、背后和高处;在渊下,它们代替不了可靠的光源。
埃蒙翻开手册,比照最近的几丛。图上有相近的外形,但颜色、伞缘和生长的位置都不全相同,他没有贸然指认。
缇娜站在较干的外沿,忽然闻到一点甜气。
“味道也像。”
她说完,自己先皱了皱鼻尖。那股甜味太闷,混着潮湿的石头气,闻久了并不舒服。
洛恩还在看前面的水沟,低处一丛菌伞却动了。
它原先伏在地上,颜色与旁边的蘑菇一样。此刻伞盖慢慢抬高,下面挤出一个短粗的身体,几条根须般的足撑住湿石,拖着身体朝灯光挪过来。
后面还有两只。
“会走的。”缇娜低声说。
“这回不像点心了。”洛恩道。
“本来就不是!”
她嘴上回着,人已经退到艾莉丝身侧,没有向前碰。
最前面那只忽然收紧了伞盖。
褶下的细粉随之腾起,淡黄的雾铺开,恰好挡住他们准备经过的半条通路。
“退!”
艾莉丝的风迎面推过去,将大团粉雾压回菌群。几人立刻沿原路后撤,埃蒙把灯抬离靠墙的伞盖,缇娜则用手背遮住口鼻。
他们退到了外面的转角。
雾没有追过来,甜味也轻了。可最先从菌褶中飘出的细粉,早在那阵风之前便混进了空气,随着呼吸被带走。眼前看不见粉雾,并不意味着刚才没有吸入。
四人这时尚未察觉到变化。
埃蒙取出干净的布,让大家先遮住口鼻,又问有无胸闷、眩晕。洛恩摇头,艾莉丝也没有明显不适,缇娜只是嫌那股甜气黏在鼻子里,怎么都散不干净。
“先留在这里,不碰那些东西。”艾莉丝说,“我看看图上还有没有岔路。”
缇娜向转角外侧看去。那里有条沿墙的窄隙,能绕过面前一片菌伞,细细的气流正从缝里穿出来。
“这边有风。也许接着外廊。”
艾莉丝提灯照了照,没有直接让她去探。四人靠近,先确认裂缝能过人,才贴着边缘试走了一小段。
窄隙绕过了菌伞,却仍接回同一条湿廊。粉雾最密的地方在另一侧,这里闻起来清淡一些,他们便准备停下,再核对一次来路。
洛恩看向墙面。
一条原本笔直的裂纹,忽然像水里的绳子,缓缓弯了起来。
石墙没有动。被孢粉影响的视线,却已经开始把固定的东西看成别的模样。
洛恩向左转头,看到两个艾莉丝。一个就站在灯边,另一个在更远的转角,也穿着深蓝色衣服。
他停住了。
缇娜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洛恩?”
她叫的是他,脸却朝向另一边的空廊。
那里谁也没有。
“用你的声音,让我过去。”她说。
那片浅光里只有几丛低矮的菌伞。洛恩握住她的手,没让她随着目光转身。
“那边的不去。”
“我知道。”
她抿住嘴,又认真补了一句:“我告诉你,不是要过去。”
“好。继续告诉我。”
缇娜的手还攥得很紧,终于不再盯着那片光。
走到下一处拐角,洛恩准备抬脚,她忽然将他往旁边拉了一点。
“脚边有根。”
他低头,只看见晃动的浅色光斑。
“碰到我靴子了。别踩,往右。”
洛恩用靴尖探过去,果然碰到一截湿软的根足。它从路旁伸出来,正贴着石面慢慢卷回菌群;被他一碰,又向前探了一小段。
他换了落脚处,等缇娜也跨过来,才提醒后面的两人。
她没有比他更不受影响,只是脚上碰到的东西,刚好替两人纠正了眼睛看错的地方。
退到裂缝口时,一只菌怪正挤在那里。
它的伞盖几乎堵住半条路,根足扎在湿石上,身体一鼓,伞褶便跟着收紧。与先前不同,四人这次已经知道那团即将喷出的粉意味着什么。
洛恩先让缇娜握稳绳,才松开她的手,右手也离开墙,抽出了剑。
“等一下。”艾莉丝道。
冰先从伞缘结起,沿着湿润的褶皱向里攀。菌怪开始挣动,伞盖却被冻住,没能像刚才那样猛地收缩。
“下面。”
洛恩踏近半步,将剑斜着切进伞盖下的躯干。厚实的菌肉比甲壳软,剑刃却像砍进浸透水的木头,抽出来时带出一层黏液。
断开的身体向旁边歪倒,冻住的伞盖磕在墙上,裂出几道白纹。
他们没有从尸体旁硬挤。
艾莉丝先把它推离路口,四人才靠着另一侧墙过去。又有几只较小的菌怪沿地面追来,能绕开的便绕,挡住路的才先封伞、再处理,免得一边退,一边制造更多粉雾。
其中一只带斑点的撞在石角,汁液溅上缇娜的手套和袖口。
她立即缩手,皮肤很快传来刺痒。埃蒙看见,先叫她别揉眼睛,用干净布隔着擦去外侧的汁液,等到了干燥处,再处理渗到袖口里的部分。
裂缝终于走到了尽头。
四人一同退回外廊,脚下重新是干燥粗硬的石面。这里没有成片的菌伞,气流从来路吹进,潮甜的气味也渐渐远了。
埃蒙放下一盏灯,先确认人数。
四个都在。
艾莉丝靠着墙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先别动。等能看清再回船。”
洛恩低头,才发觉掌心已经被攥得发麻。
缇娜跟着看过去,手指松了一点,却又抬起脸,再确认他的样子。
“这回真是你吧?”
“面包边上的脆皮。”
她一愣。
“清巢前那天,你说不一定要给你的。”
缇娜的脸一点点红起来。
“你就不能记点别的吗!”
声音已经恢复了些平常的劲。艾莉丝原本紧紧抿着的嘴角终于松开,埃蒙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洛恩放开她,让她活动手指,自己把剑上的黏液仔细擦去。
绳却没有马上收。
艾莉丝等三人呼吸平稳,才重新核过退路,承认自己刚才判断侧隙能绕出去太快。缇娜也说,气味变轻的时候,她便以为那边更干净,没有想到最初吸入的东西还会继续起作用。
“写进记录。”艾莉丝说,“我们吃过这次亏,后面的人就少猜一步。”
洛恩坐在灯边,眼前那层重影正在慢慢变淡。
他也看错了墙,看不清脚下的根足。只是缇娜告诉了他,埃蒙留着绳和灯,艾莉丝又一直在后面挡着菌怪,几个人才一点点退了出来。
缇娜靠着墙,隔了一阵,忽然问:“下次你看见奇怪的,也会讲吧?”
“会。”
“别只说能走。”
洛恩望向她。她抱着包,脸色还有些苍白,神情却认真得很。
他点了下头。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