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在干燥的外廊停了一阵,等视线里的重影渐渐消退,便沿已经走过的路回舰。
这次没有几大箱战利品,只有几张记下危险的图纸。走到舷梯下,缇娜还在反复确认面前的台阶是不是她看见的高度;踩上熟悉的金属地板,她才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艾莉丝直接带三人去了医护处。
药味、温水与白色布帘,把菌廊里那股挥不去的甜气隔在了很远的地方。几人将症状、接触的位置与前后经过重新说了一遍,确认暂时没有更严重的反应,仍需留在舰上观察。
当晚的外出登记里,没有他们队的名字。
第二天上午,埃蒙先去补交菌群记录,午饭前才回来。
他将另一份手抄的图带到客厅,铺在四人面前。原先只有一笔带过的湿润生长带,如今添了菌怪的轮廓、出现粉雾的位置,以及能撤回的干廊。
“这份是给我们留的。原记录已经交了。”
艾莉丝看了一遍,在他们绕进窄隙的地方画了个圈。
“这里也写清,风通着,不等于能出去。”
埃蒙点头,另添了一句。
这趟并非毫无收获。未开放区域最缺的,就是这种有人实际走过的资料。后面的人不必再凭着发光的伞盖猜哪里安全,负责继续调查的人也能提前准备对应的工具。
记录交上去时,有个正准备出发的队员还向埃蒙多问了几句。埃蒙回来讲给大家听,缇娜原本耷着的一点精神,终于重新提了起来。
“那他没走我们那条缝?”
“改了路。”
“很好。那里真的很难看清。”
她说完,将自己的小袋放到膝上。今天艾莉丝的客厅亮得很,窗边两盏灯照着长桌,昨日在菌廊里看不真切的东西,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她先将自己的袋子翻来覆去检查,小鱼还在,石片也在,才长长松了口气。
“你刚才一直拿着。”洛恩说。
“我知道。看一眼安心。”
她把石片托在灯下,白纹像一条正在转弯的鱼,只是尾巴依旧少了半边。
洛恩没有再提尾巴。
缇娜看着他,先笑了。
“今天不说它缺东西了?”
“不缺。”
“你看清楚。”
“转弯。”
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低头将它收进软布里。
“要是能挂起来就好了。不过不知道这石头会不会一钻就裂。”
“不一定要钻。”
洛恩向她示意,她把石片递过来。他拿一截普通细绳,沿边试了个结,让它从较窄的地方扣住,再把线头交还给她。
“可以先这样。再找懂的人看牢不牢。”
缇娜小心接住,提起一点,又马上用另一只手托住。
她没有随口说好看,先认真看了整个结。
“你还会这个?”
“绑过别的。”
“看得出来。”
“不好看?”
“像捆干粮。”
洛恩望着她,缇娜却已经笑着把东西抱回去。
“不过不会掉。我喜欢。”
艾莉丝在对面听了半天,终于伸出手:“给我看看,线头可以藏进去。”
缇娜便把它递过去。艾莉丝用针背挑过绳结,把多余的线头收好,再还回来。
“现在呢?”
“像礼物了。”
说完,缇娜自己停住。
她看看艾莉丝,又看看洛恩,脸上忽然有一点不好意思,却没有把那句话收回去。
埃蒙合上刚写完的记录,微笑着说:“那就算这次捡到的一件好东西。”
“本来就是好东西。”
她说得很轻,却答得很快。
洛恩将剩下的绳绕好,她又好奇地凑近一点。
“你以前还绑过什么?”
“行李,工具。”
“还有呢?”
他想了一会儿。
“铃铛。”
缇娜看看他,像很难把他和一只铃铛放在一起。
“给谁绑?”
“猫。小时候养过。”
“什么样的?”
“很小。吃东西时肯让人抱,吃完就跑。铃铛倒比它还神气,稍微走两步,谁都知道它来了。”
“它肯戴?”
“不肯。绑上,半天就找不见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一点笑意。
“后来发现它压在睡觉的地方。每次都自己拆。”
缇娜笑得肩膀轻轻一抖。洛恩看着她,忽然记起草丛里先露出的一截尾巴。那时他和另一个孩子蹲在外头,等了半天,猫仍不肯出来。
缇娜低头看了看被包得结实的小石片,立即收进怀里。
“我不会拆的。”
洛恩抬眼。
“我没说你。”
艾莉丝终于笑出了声。缇娜看着她,又看看洛恩,脸上慢慢泛起一点红。
“我知道!我就是提前告诉你,别绑完又担心。”
埃蒙笑着说:“那它这次总算找到愿意好好戴着的人了。”
缇娜很满意这个说法,坐正了一点,让胸前的小挂饰露在外面。
午后,埃蒙把上午整理的自用图重新摊开,核对上面几处标记。
缇娜在旁边看,发现自己指过的那条小路被画得格外清楚,便小声说:“这条写个不要走。”
“写了。”
“再大一点。”
埃蒙依她添了一笔。
她满意了,视线又移到图边空白的地方,问能不能给她留一张。
“这张标了太多岔路。”埃蒙说,“另画张简单的给你。”
“我要有我们四个的。”
艾莉丝抬头:“地图上画人?”
“画在旁边,不占路。”
缇娜用手指比了个很小的范围,仿佛这样就不会妨碍埃蒙做正经事。
“以后拿出来,能知道这条路是和谁走的。”
埃蒙想了一会儿,翻出另一张空白纸。
“我先试试。画像恐怕没有地图画得好。”
缇娜立刻坐近。
他的第一个小人画得端端正正,戴着兜帽,头顶两只耳朵。缇娜看见,先是很高兴,随后指着身后的位置。
“尾巴呢?”
埃蒙添上。
“这么大?”艾莉丝忍不住笑。
缇娜回头看了看自己,也不太能反驳,只好让埃蒙改小一点。
艾莉丝的小人接着画出来,马尾扎得高,腰边有一把剑。轮到洛恩时,埃蒙笔尖停了一会儿,最后认真画了一张很平静的脸。
缇娜凑过去看,慢慢皱起眉。
“太凶了。”
“我画的是没表情。”
“可是现在看着像谁欠他钱。”
洛恩也看了一眼。
艾莉丝已经笑得转开脸,隔了一会儿才道:“再添一点眉毛,别压那么低。”
埃蒙照做,终于让那张脸没那么严肃。
最后是他自己。缇娜坚持让他把单片眼镜画大,否则和普通人分不出来。埃蒙很配合,结果纸上那个人的半张脸都被镜片占住了。
洛恩看着四个小人,忽然说:“这个认得出。”
缇娜抬头,笑出了声。
这张纸最后留给了缇娜。
埃蒙画了几条简单的路线,把他们走过的蛛巢、矿群和菌伞添在旁边。艾莉丝替它压平折角,洛恩将多余的一根线递过去,让缇娜把卷好的纸扎住。
她捧着看了许久,才收进贴身的小袋。
这天晚上,洛恩收好记录,回了自己的房间。
缇娜来敲门时,先站在门外问他:“我有没有把你的手抓疼?”
他看了看掌心。
“没有伤。”
“问的是疼不疼。”
洛恩抬眼。
她学着他之前的样子,神情认真得让他一时答不上来。
“有一点。”他终于说。
“那下次你也要讲。”
缇娜满意地将一只装着温水的杯子递给他。
“埃蒙说多喝点。他在楼下,我帮忙送上来。”
洛恩接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新挂好的小矿片,忽然把它转到那条白纹看得最清楚的一面,给他看。
“现在不像干粮了。”
他说:“嗯。”
她高兴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