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群归来后，四人整整休整了两天。
艾莉丝重新整理过队内的物资，埃蒙与别队核对了湿廊附近的记录，缇娜则把受污染的布袋洗净晾干，将那张四人小画另外装进防水的夹层。洛恩去修补了磨损的护革，回来时，缇娜特意检查了一眼，才满意地放他进客厅。
再次出发是在第三天清早。
如今通往蛛巢的主路已不似初来时冷清，隔一段便能看见其他小队留下的工作痕迹。有人正在回收之前搬不走的材料，也有人背着空箱，从四人身旁走向更浅的岔口。
到了湿廊，艾莉丝取出重新核过的路线。
菌群仍在原处发着幽光，粉雾却不再是他们必须迎头穿过的东西。前两天的调查已找出沿外墙绕行的干燥侧道，四人自己的记录也在其中补上了一段。遇到伸进路面的零散菌怪，他们便先封住伞盖，再清开落脚的地方，不在里面停留采集。
这一回，缇娜没有用甜味的浓淡决定方向。
她看着脚下的地面，也让另外三人一起核对那些真正能摸到的拐角。走过最后一段潮湿石路，灯光照见连续的门框，前方终于不再是满地菌伞。
旧廊的另一边是较干的居住遗迹。
那些门后多半已经塌了。地面有几级宽台阶，中央留着排水的沟槽，比蛛巢里杂乱的地形规整许多。
来路在台阶右后方，贴着一排低屋向下延伸；左边两堵残墙之间，则留着一条通往更开阔处的短巷。高高低低的屋墙遮住了两侧，灯能照清路面，屋子后面的情形却看不到。墙顶压着几片破木板和旧皮，远处还有半塌的檐架。
缇娜在台阶前停下，抬头望向一处墙洞。
一张灰扑扑的脸也正望着她。
它的耳朵圆，眼睛亮，手里抱着一块比自己脑袋还大的东西，蹲在灯能照到的石台上，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猴子？”
埃蒙看过手册，又看那条长尾巴。
“穴居猴。附近可能还有。”
缇娜刚要往上找，第二只已经从石柱后探出头。它比第一只瘦，抱着一个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空壳，见他们看过去，便在石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洛恩的手没有离开剑旁。
那只胖些的猴却慢慢爬下来，坐到明亮处，伸出一只手。
缇娜看看它，再看看自己的包。
“没有。”
猴子仍伸着。
“真的没有给你的。”
它歪头，将抱着的东西放下来。
那是一块大半边缘已经磨圆的碎陶片，缺口处还留着尖角，上面有很浅的压纹。它把陶片往缇娜面前推，又指了指她袋子里的干粮。
艾莉丝在后面看得眼里带笑。
“原来是换。”
缇娜蹲下，将陶片仔细看了一遍，没有立即去拿。
“这个也太大了。我背着很累。”
猴子眨了眨眼。
“而且有个尖角。”
她说完，它仍固执地伸手。
洛恩看了一会儿：“它不还价。”
缇娜转头看他，随即自己先笑了。
她最后只拿出一小块自己吃的干粮，征得艾莉丝同意，放在石台上，没有喂到猴子嘴里。
猴子拿起食物，果然把陶片留下。它坐回灯下，很认真地咬了一口，咬得太急，手还伸到嘴边接掉下来的碎屑。
缇娜看着，笑容一点点露出来。
她拿工具拨过陶片，确认没有藏什么东西，才交给埃蒙。
“你看看有没有字。没有就放这里，我可不收破盘子。”
“还没确定是盘子。”埃蒙笑道。
艾莉丝望着那只猴子，轻声说：“也许人家给了很喜欢的东西。”
缇娜的神情犹豫了一下。
她看看陶片，又看看吃得正香的猴子，小声改口：“那先放好，别踩坏了。”
猴群没有立刻攻击。
几只围在明亮的石台边，跟着他们挪了一段。有一只甚至把滚到台阶边的小石子推回来，缇娜便让埃蒙给它画在旁边，算他们今天遇到的东西。
但艾莉丝没有让任何一只爬上他们的包。
“保持一点距离。”
缇娜答应，见胖猴又想过来，便指着它先前坐的位置。
“在那里等。小鱼不换。”
它伸来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洛恩看着它的指甲。
很长，弯曲，灰毛遮住一部分，露出的尖端却与那副温顺样子不太相称。
“怎么了？”缇娜问。
“看看它们怎么走。”
她收起笑，跟着观察了一会儿。
猴群一直留在灯照得清的地方，却没有总走最近的路。灯一挪，边上的几只便换个位置，有时绕远一些，也不从两盏灯之间的暗处直接过来。
缇娜记住了。
“怕黑？”她小声说。
洛恩没有点头。
“还不知道。”
埃蒙比照手册。里面提醒过穴居猴会群居、会取走散落的小物，却没有将眼前这种绕光的行为解释清楚，几处毛色也与图上有差别。
“可能还有没记下来的习性。”他说。
艾莉丝闻言，让四人再靠近些，暂时不接受猴群引着往别处走。
他们沿自己的路线检查房间。
一间塌了半边的石屋里，缇娜捡到一截被撕裂的布带。没有什么特殊，只是切口不太整齐，一侧留着几道平行的小孔。
她看着那截布，目光转向胖猴的手。
它正坐在灯下，用手指把空壳翻过来，里面什么也没有，便抬头朝她叫了两声。
还是那副讨食的样子。
缇娜却没有再笑。
“艾莉丝，先别往里面走。”
那截布带被放在灯下。
几道平行的小孔靠得很近，布边像被钩住后硬扯开。埃蒙看了看，又望向不远处的猴群，没有因为它们正乖乖坐着，便将布带丢回去。
“先记位置。”
艾莉丝让他收好，叫四人沿来路退。
他们还在那排低屋前。右后方是回程的台阶，左边短巷通向空地，几只猴子坐在两侧石台上，仰脸看着他们。
埃蒙提灯转身，光从一段矮墙上挪开。
那段墙后的猴子忽然伏低了身体。它原本朝上摊开的掌心翻过来，指甲沿石地一划，细长的手越过台角，直钩埃蒙的脚踝。
洛恩的剑鞘先撞了上去。
啪的一声，手被打偏，猴子尖叫着缩回墙后。埃蒙立即收脚，把灯提稳。艾莉丝的照明随即落向墙角，将那张露出尖牙的脸整个照亮。
猴子像被猛地按住，凶狠的神情一僵，慢慢缩起肩，抱着受伤的手发出细小的叫声。
四人都看见了前后的变化。
它并非因为胆小才留在明处。光下它温顺，灯一挪，刚才那只讨食的手便成了钩向人脚的爪子。
缇娜脸上的笑全没了。
“它在等光转走。”
洛恩拔出剑，挡在埃蒙身外。
“都靠过来。”艾莉丝道。
两盏灯向四人中间收拢，照住脚边与头顶。她又在前面补上一片光，先把来路的台阶照清。
墙后却已经响起尖叫。
几块石头从屋顶砸下来，一块落在洛恩靴旁，另一块撞向灯罩。埃蒙及时把灯往怀里收，石头贴着他的袖口滚了过去。
亮处的猴子仍在蜷缩，墙后的同类却开始搬动旧皮和木板。
这些东西一落下，便能挡住一侧的光。被遮住的缝隙里立即伸出爪子，或有猴子贴地扑来；艾莉丝将那片皮推开，刚才还张牙舞爪的脸便又缩了回去。
灯光始终没有全灭，四人却被一处处死角逼得无法从容前进。照亮路面，不等于照进每间石屋；有墙和台阶遮挡，猴子总能从人的视线外探出手。
“别追，先退到台阶！”
艾莉丝抬剑，短促的风把一块落下的木板掀向空处。
木板刚翻过去，高墙上一只格外瘦的猴便抬起了骨杖。杖上缠着脏布，顶端撞在石沿，连着敲了几下。
另外几只随即将一片沉重的檐架推落。
轰的一声，檐架横在右侧台阶前，碎木与石屑一起溅起，把最容易回去的路堵住了大半。
他们可以清障，前提是先有一块不受围攻的地方。
“换左边，去空地！”艾莉丝立即道，“靠整墙站，别再夹在屋子中间。”
缇娜已经看见短巷的尽头。
“能过！左边那堵墙没有洞！”
她抓住埃蒙的包带，给他指出台阶上最稳的落脚处。洛恩守在巷口外沿，先斩断一只探过来的前臂，再把想扑进灯边的另一只逼回墙后。
一只猴子在空中失去扑击的凶相，蜷着落地，仍将石边撞得一响。
光能让它们收敛，却不能让已经扔出的石头停下，也不能替人搬开堵路的木架。几人不能站在原处，等着它们自己安静。
缇娜跨过先前换陶片的石台时，低头看见了干粮碎屑。
那只胖猴就在台后。
它伏在阴影里，翻起上唇，牙尖上挂着唾液。一只手沿石缝伸出来，直向她放干粮的小袋抓去。
缇娜脚步一顿。
洛恩叫了她一声，她立即收紧袋口，转身跟上埃蒙。
“我在。”
她抬头，把下一步该走的位置叫得很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