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巷尽头是一处开阔的石院。
四人从院子右侧进来，背后有一堵完整的高墙。左前方散着供物与碎柱，最深处是一扇嵌在石环里的窄门。来时被低屋挡住的空地，原来连着这座旧院的外沿。
缇娜扫过墙脚，确认没有能直接钻出的洞。埃蒙便将一盏灯放在矮台上，另一盏仍握在手里，两束光向外铺开。
艾莉丝又升起一团明亮的光，停在石院上方。
这里没有挤在一起的屋墙，光能真正连成一片。刚从巷口扑来的两只猴猛地缩住，后面的来不及停，撞着前面的滚作一团。
洛恩守住院口，没有追出去。
墙上的石头还在往下落。他侧过剑，拨开朝埃蒙砸来的那块，石头撞进脚边，迸出一串细屑。艾莉丝沿着墙头推去一阵风，将几只正在搬扁石的猴子逼离了边缘。
他们终于不再每退一步，就要重新找一处不受遮挡的位置。
缇娜指向院口右上方。
“还有那个！”
瘦猴拖着骨杖，正站在一副临时搭起的木架旁。黑布和兽皮挂满架子，拉绳一头系在半塌的廊柱上，另一头被几只猴子往高处扯。架子若翻进院内，足够遮住矮台上那盏灯，也会挡在四人中间。
“绳在柱边！”
艾莉丝看清位置，先用风挡住从旁边砸来的碎石。
洛恩趁这一下空隙向前踏出，剑锋斩过近处绷紧的拉索。
木架顿时向系绳的廊柱一侧歪去。
几只拉绳的猴子抓了个空，乱叫着跌落。瘦猴刚准备退开，肩侧便被倾斜的横木带了一下，连着骨杖一起摔进柱后的碎石堆。
艾莉丝补上的冲击打散了仍要挤过来的猴群。廊柱残缘又崩掉一块，碎石滚落，瘦猴的身影便从四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洛恩站回灯边。
“没看见尸体。”
“先不追。”艾莉丝道，“它下面还有缝，不能都往那边挤。”
余下的猴子失去了聚拢的指挥，几次扔下来的东西也被挡开。院中太亮，想靠近的便缩起身子，墙外那些终于陆续钻回石屋和低缝，不再整群向四人逼来。
众人仍守了一阵，才确认眼前的攻击已经停了。
埃蒙这时放下灯，手掌上有一道血痕。
刚才木架倾倒，一截碎板滑向灯座，是他先伸手撑了一下，才没让灯翻下矮台。伤不深，木刺却划破了掌边的皮。
缇娜取布时皱紧了眉。
“你刚才怎么不说？”
“怕你伸手过来接，先叫你让开了。”
他把受伤的手摊给她看，语气仍然温和。
“这会儿可以帮我。干净的布在里面那格。”
缇娜立即翻出布，递给他。艾莉丝与洛恩轮流看着院口，让埃蒙有时间清理擦伤、简单包扎。
他们没有就地休息吃东西。
右边回程的台阶尚需清障，持杖的猴又没有确认死亡，眼下只是暂时站稳。艾莉丝叫埃蒙先把伤口包好，同时看清院内哪些地方能通行，免得撤出去时又走进盲处。
供物下的图案便是在这时露出来的。
几块碎陶片、一段兽骨和揉成一团的布，围着地面浅刻的纹路排列。越靠近窄门，东西摆得越齐整。埃蒙在灯光照到的地方看清一个环，环中嵌着小门，与蛛巢浮雕上的形状相同。
“找到了。”他低声说。
艾莉丝顺着看过去，手中的剑却没有收回。
缇娜站在洛恩身旁，仍看着院口。那只胖猴不知什么时候也挪到附近，缩在光边，抱着碎陶片，又一次向她伸手。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蹲下。
“不要了。”
猴子把陶片往前推。
“你的好东西，我不要了。”
洛恩往外侧移了半步，剑锋隔住它能靠近的方向。胖猴望了望他，终于退回墙后。
缇娜低头摸小鱼扣，指尖在鱼尾上停住。
“我还觉得它挺喜欢我的。”
洛恩没有立即答话。
那只猴在灯下捧着干粮吃的时候，洛恩也曾放松过握剑的手。直到爪子从暗处伸出来，他才看明白灯光改变了什么。
“我也没看懂。”他说。
“你不是一直看着它们？”
“看了，也会看错。”
缇娜抬头望他，慢慢松开按着鱼扣的手。
“下次一起看久一点。”
“好。”
廊柱后的碎石堆里，骨杖的主人还活着。
横木砸伤了它半边脸，几块落石压在背上。它挣了一下，没能从原来的地方爬出，便拖着身体，挤进了旁边低矮的裂隙。
那道裂隙连着旧院深处。
院内的人看不见柱后的这条路。光照着供物、窄门和门旁几根矮柱，猴子的手却已经在碎石后一点点向前攀。
“试炼。”
埃蒙认出了门旁一组反复出现的符号。
他站在供物外侧，没有越过那几根矮柱，只把看得清的字形记到纸上。其余部分缺了许多，浅刻的线也磨损得厉害，不能凭一个词便读出整段意思。
窄门正嵌在院子最深处的石环里。
它比普通门框高一些，里面却没有房间，灯照进去，光像落在一层薄雾上，始终看不清雾后是什么。几根矮柱立在两旁，柱脚的纹路与门环相接，灰尘下还能辨出延伸到院中的浅槽。
这是一个仍然完好的入口。至于进去以后会发生什么，四人全不知道。
缇娜把视线从那层雾上移开。
“先回去？”
“回去。”艾莉丝答得很快。
她看过另外三人，确认没有人坚持现在尝试。
“埃蒙伤了手，我们也消耗了不少。先把这部分带回去，请能读字的人看。那只拿杖的没找到，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我守着塌口。”洛恩说。
埃蒙将纸收进防水夹层，只留最后一眼确认符号没有漏画，便提灯退回队伍中间。
这次他们已经有了能带回去的东西：一条确实走到尽头的路线，一座与浮雕对应的旧院，还有环民遗迹中仍未失效的入口。没有必要把四个人都押在一次毫无准备的尝试上。
缇娜先沿墙迈出，给埃蒙照清脚下。
洛恩留在靠塌口的一侧，艾莉丝在另一边照看院口。四人准备先回短巷，再处理挡在台阶前的碎檐架，沿原路撤回。
缇娜胸前的小矿片轻轻晃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回头问洛恩：“这次回去，还能把猴子画上吧？”
“能。”
“也得画。以后再看，不能以为我们一路都那么轻松。”
洛恩看向她放着小画的袋子，正要应声，院子深处便传来碎石滚动的响声。
他立即转头。
瘦猴没有从原先跌落的塌口钻出。它爬过了柱后连通的裂隙，从更靠近窄门的供物后探出手，带血的指尖已经碰到一根矮柱的底部。
骨杖拖在旁边，半张脸上的灰与血黏成一片。
它离那根柱太近，离四人却隔着大半个院子。
“离开这里！”
洛恩转身，剑同时出鞘。
艾莉丝的法术先一步打向矮柱，瘦猴却已经把手按了下去。
柱脚的浅槽亮了。
一道白光顺着灰尘下的刻线滑向门环，另一道沿地面向外扩散，几乎同时越过四人的脚边。整座石院原本断续的纹路一条条连起，将他们所在的空地也圈在了里面。
法术击碎了柱边的一块石面，亮起的线却没有停。
“沿墙退！”艾莉丝喊。
洛恩挡开崩来的碎片，左手伸向缇娜。她也已经转身，指尖碰到了他的护腕。
两人之间只有一步。
可他再向前时，那一步忽然变得遥远，脚下坚实的石面像隔着水波，明明踩了出去，手却没有靠近。
门的光已经裹住了他们。
埃蒙将灯举高，叫了两人的名字。艾莉丝仍在试着打断地面的纹路，金色马尾在光里扬起，声音一下近、一下远。
四人都在朝彼此走。
石院没有坍塌，来时的短巷也仍在原处，他们却无法再沿着那条看得见的路离开。
“洛恩！”
缇娜又向前迈了一步，脸已经模糊。她抓紧袋口，另一只手仍伸着，没有收回去。
洛恩最后看见袋口那两枚用蛛丝缝牢的小鱼，擦过她抓紧布面的指节。
随后，四个人的身影先后从石院中消失。
矮台上留下的提灯还亮着，门环缓缓收去最亮的那一层光。院中的碎石、兽骨和破陶片，重新显出了原来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