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恩踩空了。
方才还在脚下的石院消失,靴底往下一陷,冰凉的东西立即灌进裤脚。他本能地屈膝,剑尖撑住地面,才没有摔倒。
雪。
眼前是一片白,远处的山脊像被擦掉了下半截,只剩几道灰蓝色的边。风横着刮过来,细碎的冰粒撞在脸上,疼得十分清楚。
他先回头。
缇娜坐在两步外,半截小腿埋在雪里。她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掌心空着,仿佛没想明白刚才那么近的一只手去了哪里。
“缇娜。”
她一抬脸,急忙爬起来。
“我在。艾莉丝呢?”
没有回答。
他们落下的地方是一块圆形石坪,边缘立着矮碑。积雪刚被两个人踩出深坑,坑外连一点别的脚印也没有。门不见了,埃蒙的声音也不见了。
洛恩绕过矮碑,检查了一圈,才将剑收回去。
缇娜已经拂掉碑面的浮雪。
“这里有字。”
她用袖口擦开一块,露出密密的细刻线。字旁画着两片叶状的东西,一边是尖角的火纹,另一边则有六道伸出的枝。
两人一起看了片刻。
“你认得吗?”她问。
洛恩摇头。
缇娜抿紧嘴,又仔细辨认了一遍,仿佛多看几次,自己就能想起埃蒙曾经念过的词。
最终,她把冻得发红的手缩进袖子。
“我也不认得。”
风把这句话吹得很轻。
碑的底端另刻着一行小图:两个人、一座门,门上方有分成两半的圆。再往旁边,是一只伏着的兽,背后刻着几条向外延伸的线。
缇娜沿图摸过去,到那只兽时停了停。
“试炼。埃蒙之前看见这个词了,对吧?”
“嗯。”
“那这里应该不是随便把我们扔进来的地方。”
她说完,马上又朝远处望。没有台阶,没有船,雪地在山口间一直延伸下去,近处几簇低矮的针叶树被风吹得偏向同一侧。
“也可能就是这么随便。”她小声补充。
洛恩看了她一眼。
她鼻尖已经冻红,浅亚麻色碎发被风吹到颊边,褐色眼睛却还在追着远处的动静。那件朴素连衣裙外只搭着蓝色短披肩,原本便于在地下走动,此刻风却从没收紧的衣边直钻进去。她压低耳朵,努力辨认风以外的声音。洛恩解下行囊外卷着的薄毯,抖去雪,披到她肩上,又将身上的旧黑披风裹在外面。
“先找避风的地方。”
“他们会不会来找这里?”
洛恩取出短刀,在碑底尚未积雪的凹处刻了一个箭头,又在旁边添上四道划痕。他不知道艾莉丝是否看得懂,但至少不能什么都不留。
“回头来检查。”
缇娜认真地点头,往毯子里缩了一点。
左边的石坡背风。她先往那边走,刚迈出几步,鞋就陷到脚踝以上,再抬腿时,雪面下的硬壳又卡住了靴尖。她用力一拔,身体晃了晃,连忙张开手臂保持平衡。
洛恩伸手扶住她。
“沿我的脚印走。”
“你的步子太大了。”
他说:“我走小一点。”
于是雪地上出现了一串比平时挤得多的脚印。缇娜踩在里面,偶尔跳过去,披着的毯角便跟着晃。走到坡下时,她忽然拉住洛恩衣袖。
“别往那边。”
洛恩看向她指的雪面。那里比旁边平整,一路铺到两块岩石中间,看起来正适合通行。
“下面可能是水沟。你看那几棵草,只有上面露着,都是弯的。”
他拾起一块石头,抛过去。
雪壳啪地破了,露出一条窄窄的黑缝。石头落下去,隔了一会儿才传来碰撞声。
缇娜的脸色白了一点,随即又认真起来。
“绕树走。树根边上结实些。”
他们花了比预想更久的时间才翻过石坡。到了另一面,风终于小下来,坡下竟有一片松散的林子,树间露出一个倾斜的深色屋顶。
缇娜站住了。
“房子。”
洛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木屋一半藏在岩壁下,烟囱上堆了雪,没有烟。窗框蒙着灰白的东西,屋檐的冰棱一直垂到门旁。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却有门、有墙,远远好过一望无际的白。
他让缇娜留在能看见的树旁,自己先绕屋检查。门没有锁,推开时,下沿刮过薄冰,发出很长的一声响。
屋里没有人。
一张矮床、一条长凳,靠墙是裂了一角的石灶。水桶倒在门后,桌上覆着灰,旁边还搁着一只缺口的陶碗。洛恩摸过床板和窗边,又抬头检查梁架,确认没有大块松动,才招手让她过来。
缇娜先探进半张脸。
“有人住?”
“没有。”
“会不会出去打猎了?”
他指了指灶膛里的灰。灰被潮气压实,早已没有余温。
她这才迈进来,先把门关上。风声骤然隔远,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睫毛上那点雪水慢慢化开。
两人清点随身的东西。
洛恩有水囊、剩下的干粮、一卷绳、火种和简单的包扎布。缇娜身旁还留着一盏提灯,袋子里有针线、短刀、一小包调味粉,以及没吃完的硬饼。工具夹层里还收着行前准备的备用魔导石,她摸到以后,先小心包回干布,免得受潮。她将那包硬饼放到桌上时,表情很是舍不得。
“早知道午饭就少吃一点。”
“饿着过来的话,会更冷。”
她想了想,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洛恩蹲到灶前清灰。缇娜裹紧毯子,伸手摸了摸放在灶边的木头,忽然叫住他。
“下面的不要拿。拿靠墙那一层。”
“下面湿了?”
“嗯。还有,先把烟道看看。”
他停下,依她指的方向往上检查。缇娜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出一根细长的旧木条,递给他时,脸上终于有了点别的神色。
“这个我会。”
她的声音还是冻得有些发紧,眼睛却亮了。
“烧屋子?”
缇娜看了他两息。
“生火。”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傍晚,石灶里终于有了火。提灯挂在床边,两人都没有因为看见日光,就把渊下带来的习惯丢开。
第一锅水是用他们剩下的清水煮的,水面轻轻颤起来时,两人一同坐近了些。屋内依旧很冷,墙缝里也仍透风,但脱下湿靴后,脚趾终于有了重新属于自己的感觉。
缇娜捧着陶碗,闻了闻那一点热气。
“明天再去找。”她说。
“嗯。”
“他们两个在一起的话,应该会比我们省事吧。”
洛恩想起艾莉丝随手点起的灯,又想起埃蒙蹲在石板前慢慢核对字形的样子。
“应该。”
缇娜低下头,喝了一小口水。过了片刻,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搁在旁边的靴子。
“那我们也不能太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