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缇娜宣布这张床归她。
说这句话时,她还没完全睡醒。浅亚麻色的头发在脸侧翘着一绺,半只耳朵压出了折痕,神情却十分郑重。
“昨晚就是这么分的。”洛恩说。
“我怕你忘了。”
“不会。”
她这才放心,伸手把毯角往自己这边拢了一点,没拢动。低头看去,另一头正压在洛恩坐着的长凳下面。
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块毯子。
洛恩站起来。
“现在归你了。”
缇娜憋着笑,将毯子抱回膝上。
昨夜他们只生了小火。屋里没有足够的被褥,便把干燥的旧垫子铺到床板上,黑披风垫在床头,薄毯轮流披着,尽量让衣服靠近灶边烘干。洛恩守过大半夜,天亮前才伏在桌边睡了一阵。
眼下他准备出去找吃的。
缇娜却已经套好靴子,抢先拿起门后的空桶。
“我跟你去。”
“外面冷。”
“昨天冷,今天也冷。总不能一直等你把东西带回来。”
她拉起兜帽,转身时发现耳朵还没对上开口,又认真拨弄了一阵。洛恩等她弄好,才推开门。
风比昨日小,天空透出一点浅淡的蓝。林中雪层没有石坪上那么厚,缇娜跟着走了片刻,便找到岩缝下的一处细水。水只露出短短一段,流过石头,随即又钻进冰下。
“这里可以装水,不用把整锅雪都烧化。”
她蹲下,先看清上游,再把桶递过去。洛恩用石块垫出落脚处,装满半桶,没有装到她提不动的分量。
接下来,他们在屋后的缓坡找到兔子的足迹。
洛恩正要往林子深处追,缇娜却俯身看了一会儿,指向另一丛树。
“这是回来的。往那边。”
“你怎么知道?”
“前后脚不一样。它从这里跳过去,落地以后才转弯,你看这两点。”
她用短刀柄比着雪上浅浅的凹痕。讲到这里,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些,连刚起床时那点困倦都不见了。
洛恩听完,换了方向。
兔子藏在一片倒木下面。它蹿出来时带起一蓬雪,几乎与雪面融成一团。缇娜刚抬手,洛恩已经掷出手里的石块。
她望着那只没能再逃远的兔子,嘴张开了一点。
“你可以用石头打?”
“近的话。”
“那我刚才找那些脚印……”
“不找,怎么靠近?”
她眨了眨眼,终于又高兴起来。
回去时,洛恩提水和猎物,缇娜抱了一捆捡来的干枝。她一路都在计算兔肉能吃多久,最后决定先煮汤,再留一点烤着,原先的干粮则尽量不动。
“没有面粉,不然还能做别的。”
“你会做饼?”
“会。你喜欢厚的还是薄的?”
洛恩想了一会儿:“有熟的吗?”
缇娜差点把最上面那根树枝抖下来。
“当然是熟的!”
他接住,放回她怀里。缇娜盯着他嘴角,看了好一阵,终于发现他在笑。
“你故意的。”
“嗯。”
她忍了忍,没忍住,也笑起来。
木屋里的第一顿肉汤,颜色并不好看。
灶上的陶锅洗过以后才发现内壁有一道细裂纹,缇娜不敢让它骤冷骤热,小心地一点点加水。兔肉放进去前,她又将可用的部分分开,皮子撑在木架上,骨头另留着。
洛恩坐在门边削木钉,修那块漏风最厉害的窗板。
“这边。”缇娜端着碗,腾出一只手向他比画,“外面压一层,里面也塞一点,不然风会从旁边进去。”
他照做。
木钉敲进去,最后一条直直透进来的风消失了。缇娜立即放下碗,跑去窗前,把脸凑近试了试。
她的耳尖被洛恩刚抬起的手擦了一下。
两人都停住。
缇娜先往后退了半步,手还护在耳根,褐色眼睛抬起来看他,惊讶里渐渐掺进了一点窘迫。
“我没看见。”他说。
“我知道。”
她低下眼,拨了拨帽边,又很快抬起来。
“不过现在不漏了。”
“嗯。”
她再去看锅时,步子比平时快一点,尾巴却一直没能完全收在裙后。
吃饭的地方只有一张小桌。两只碗中,一只缺口,一只底不太平。缇娜先把盛得多的推给洛恩,他端起碗,便察觉了。
“你的呢?”
“我用小的,放不下那么多。”
他将锅移到她那边。
“吃完再盛。”
缇娜看了看他,低头喝汤,过了片刻,又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拨回锅中。
“留一块,晚上煮会更有味。”
洛恩没说什么,把自己碗里同样大小的一块也放回去。
她终于弯起眼睛。
“这次没有放很多盐。你先尝尝。”
汤很烫,入口的味道比闻起来淡。他喝了两口,才发觉自己确实饿了,原先被冷风压住的胃慢慢暖起来。
“好吃。”
缇娜立刻抬脸。
“真的?”
他又喝了一口,点头。
她捧着自己的碗,像得到了一个本来不敢确定的好消息。过了一阵,她忽然学着王都饭馆伙计的口气,问:“还要添一点吗,先生?”
洛恩把碗递过去。
“多少钱?”
她愣了愣,随后抬起下巴,装得十分大方。
“今天不收钱。”
午后两人又回了一次石坪。
箭头仍在,四道划痕边上没有别人的记号。洛恩把新落的雪扫掉,缇娜则取出埃蒙给的小画,对着空白边缘想了想,最后没有往上添。
“等我们找着他们,再画。”
他应了。
他们将碑旁那些看不懂的图案抄到另一小片纸上,沿林边搜索一圈,又添了几个指向木屋的标记。天色暗下来以前,缇娜找到一株能辨认的低矮灌木,刮开积雪,挖出几个尚未冻坏的果子。
她先闻,又捏开看,确认与自己认得的一样,才放进袋里。
“回去煮。别直接吃。”
“你家以前也有?”
“嗯。山里很多。”
她回答得很轻,下一刻又蹲下去,将另一丛旁边的雪拨开。
回到木屋时,灶里还有一点红。
缇娜进去添柴,洛恩把水桶放到门内。等他关好门回头,她已经将空出来的那只碗洗净,倒扣到干布上,旁边规规矩矩摆着他的另一只。
他看了片刻,才过去放下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