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恩在天亮时听见一声很轻的惊叫。
他立即坐起,手已经碰到剑柄。
缇娜背对着他,站在窗前,两只手停在头顶。她望着摆在窗台上的水碗,耳朵一高一低,神情难得地有些茫然。
“怎么了?”
“没事。”
她答得太快,随后又补了一句:“你先别过来。”
洛恩看过窗外,确认没有东西靠近,才把剑放回去。缇娜仍站在那里,抬手捋了一下头发,那绺翘起的浅亚麻色碎发刚压下去,又不服气地弹了起来。
她对着水碗皱眉。
他终于明白了。
昨夜两人都穿着衣服睡,兜帽折到一旁。她睡熟时把耳边的头发压乱了,右边有一小撮弯向外面,连狐耳根部的细绒也跟着翘起来。
“睡乱了。”他说。
缇娜缓慢转过头。
晨光穿过窗板间留下的窄隙,落在她脸侧。她刚洗过脸,颊边还有没擦净的一点水,褐色的眼睛比昨晚清亮许多。离开兜帽以后,那张脸显得小而秀气,眉尾因困扰微微压着,嘴唇则抿成一条细线。
她望了他片刻。
“我知道。”
洛恩没有再说。
她又转回去,试着用湿手压住。过了一会儿,忽然从水碗倒影里看见他还在旁边,耳尖便动了一下。
“你别一直看。”
他依言转开视线,去取门旁的水桶。
“我去装水。”
“嗯。”
他走到门口,听见后面很小的一声叹气。于是停下,回头问:“梳子呢?”
缇娜在窗前垂下手。
“放在船上了。和换的衣服一起。”
她脸上露出一点懊恼。出门探索本来只带要紧的东西,谁会想到,会在这里住上那么久。
“那就先这样。”
她把兜帽罩回去,尽量装得不在意,结果那撮头发又从脸侧探出来。洛恩看见她低头把它往里藏,连嘴角也认真绷着,不由多停了一会儿。
“笑了?”她立即问。
“没有。”
“刚才有一点。”
他认真想了一下:“可能。”
缇娜把水碗抱起来,不再让他看。
上午的雪不大,两人照例去看留下的标记。
石坪上依旧没有新的脚印。缇娜用短刀柄敲掉箭头边上的冰,洛恩检查四周,又在回屋的路上捡了一截纹理细密的硬枝。
缇娜以为是生火用,伸手要接,他却放进了行囊。
“这个另外用。”
“做什么?”
“试试。”
她没问出来,便时不时往他包边望。中午吃完饭,他坐到门旁,用刀把外皮慢慢削去。木屑落在靴前,攒了薄薄一层。缇娜处理皮子,做到一半就要转头,最后干脆将小板凳搬近。
“你不想让我看?”
“可以看。”
“那刚才为什么不说?”
他停了一下。
“没做过。怕做不好。”
她的神情立刻温和了不少,不再催,托着脸坐在一旁,看他沿木纹一点点开出细齿。第一道断了,他换了位置,将齿距留宽些,又用磨石修去尖锐的边。
缇娜渐渐坐直。
等他将东西递来,她已经两手都伸了出去。
是一把小木梳。
背有些厚,齿也不算齐,握在掌心却很平,没有哪一处会硌人。她将它翻过来,看了正面,又看背面,最后抬头望向他。
“给我的?”
“这里还有别人需要?”
她忍不住笑起来,又赶忙将嘴角收住,像忽然想起上午还在介意他笑自己。
“你也可以用。”
“我不用。”
缇娜将梳子攥在掌心,神情渐渐变得很认真。
“谢谢。”
她这次没再用玩笑把话接过去。洛恩望着她亮起来的眼睛,原本准备说“不难”的那句话,便没有出口。
她跑到窗前,对着水碗试梳。
第一下就被一处小结卡住。她皱了皱鼻子,正要用力,洛恩已经叫住她。
“会扯疼。”
“我轻一点。”
她试着将发尾分开,努力不让梳齿折断,手却总找不到靠近耳后的那一小块。洛恩站在后面,看她抬起胳膊绕了两回,才问:“要帮忙吗?”
缇娜的手停住。
“你会?”
“看得见结在哪里。”
她低头看了看梳子,慢慢递过去。
“那……别扯。”
洛恩先让她坐到凳上,扶住发结上方,才从发尾一点点梳开。她的头发比他想的软,浅色发丝在掌边散开,有一两根贴在他粗糙的指腹上。
起初缇娜还在小声告诉他哪里没弄好,后来便安静了。耳朵没再躲进帽沿,只有他靠近右侧时,轻轻偏了一下。
“疼?”他停手。
“不疼。”
她答完,又过了一会儿,才补充:“有点痒。”
洛恩将动作放得更轻。
窗外,雪从一根枝头滑落,扑到屋檐下,发出闷闷的一声。缇娜望着碗里的倒影,慢慢抿起嘴。她看不清洛恩的脸,只能看见他的手,和偶尔落到她肩旁的一截袖子。
“好了。”
她接回梳子,却没有立即站起来。
“现在还乱吗?”
“不乱。”
“我是问……”
缇娜转过脸,碰上他的目光,后半句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她本来想问,好不好看。
问一个同行的朋友这种话,好像有一点奇怪。可梳子就在手里,她又确实很想听他再说点别的。
洛恩看着她,隔了片刻,终于明白那句没说完的话。
“这样很好看。”
缇娜的眼睛轻轻睁大。
她低头,翻了一下梳子,又把它翻回来,嘴角终于压不住地翘起。
“哦。”
过了一阵,她忽然站起来,将窗台那碗水倒进盆里。
“下午把剩下的兔肉烤一烤吧。”
洛恩看向她。
“光喝汤,吃着总是一个味。”
她已经去翻调味粉了,耳尖在头发间露出一点暖色。洛恩应了声好,弯腰收起木屑,留给晚些时候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