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处试炼
艾莉丝第一眼看见埃蒙时,他正在往外倒靴子里的沙。
倒了一次,还没倒净。他维持着单脚站立的姿势,又拍了拍靴筒,神情比平时少见地严肃。
“别站着了。”她说。
“石头也很烫。”
艾莉丝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靴底一直在发热。她将剑尖抵住石面,几缕凉气散开,两人脚边的沙渐渐凝了一层薄霜。
埃蒙立即坐下。
“谢谢。”
她却没有笑。
刚才消失的同伴不在四周,离他们最近的东西是一座半埋在沙里的矮碑。碑后有一条石铺的路,断断续续通向远方。两侧没有树,只有被晒成浅金色的沙丘。
艾莉丝顺着石路走出十余步,又回来,将近处几个方向都看了一遍。
“洛恩他们不在。”
埃蒙已经穿好靴子,走到碑前。
“这上面可能有说明。”
他只读第一段,便将包放下来,取出纸笔。
“试炼……两处。这里是其中一处。”
艾莉丝走近,在另一侧擦去浮沙。她认得其中一些词,有些来自家中收藏的旧拓本,有些只是与现代用语勉强相似,组合起来,仍需要反复核对。
埃蒙指住一行。
“这一段不能省略。”
两人蹲在碑前,读得很慢。午后的光照在她后颈,金发下细细渗出汗。等埃蒙终于把大意写出来,艾莉丝接过纸,重新看了一遍。
两境各有守关者,随试炼进程增强。寻得相应的武器,可以削弱守关者的庇护。通过本境者可沿归途退出,两境皆通,才开放最后的所在。
而在最下方,另有一条完整的告诫。
试炼开始后,不接受外来者进入,也无法从外部中止。
艾莉丝将指尖停在那条刻线上。
“他们那边也有这样的碑。”
埃蒙抬眼。
两人都想起了留在石院里的另外两个同伴。
“洛恩和缇娜,读不了。”他说。
艾莉丝望向沙路尽头,嘴唇抿得很紧。
“先找到我们能出去的地方。”
他们没有顶着最热的时段赶路。
第一段石道尽头有倒塌的檐廊,阴影足以容两个人坐下。艾莉丝以少量水润湿布,搭在颈后,另将法术施在水囊上,使其中的水保持凉意。
取水、降温都要耗费魔力,冰化掉以后也需要重新维持。艾莉丝没有把整片檐廊冻凉,只护住两人的水与休息处,将余力留给尚未遇见的守关者。
埃蒙帮她撑好遮阳布,自己在阴影里对照抄下的刻线。
“这一幅可能不是路线。”
“那是什么?”
“时间。最初我以为是三个路口,但每个圆下面的兽都比前一个大。”
她俯身看。
图上短短几笔,伏着的兽从低头到昂首,最后张开了背部层叠的棘。
“不能耽搁。”艾莉丝说。
他们在第二天傍晚找到了石道指向的地下室。
入口藏在一座斜塔背阴处,里面比外头凉得多。石墙上嵌着三面圆盘,对应不同的光路;剑形凹槽在最深处,顶上刻着与入口相似的兽纹。
艾莉丝先试着移动圆盘,埃蒙却请她停下,指了指地面的箭头。
“顺序从这里看,是反的。”
她退到他旁边,顺着箭头重新望去。
“还真是。”
“我父亲教我核账时,常说最容易看错的,就是自己以为已经看懂的那一行。”
艾莉丝低头看他纸上的三行圈记。
“现在这句话很有用。”
她没有争着先动,依他的核对,将第一面盘缓缓推转。最后一束光落进中央的凹槽,石壁深处传来细细的摩擦声。
一把银白色的剑显露出来。
剑身不像冰,也没有不断散出的寒雾。只有靠近剑脊的部分嵌着一条浅蓝色细纹,与圆盘接通时,纹路一节节亮起。
霜寒。
埃蒙从铭文中辨出它的名字。
这把剑的用途也刻在一旁:接触守关者的炎层时,能够打断其中反复流转的力量。它并不替持剑者挡下爪牙,也不能让一个毫无技法的人轻易杀死炎兽。
艾莉丝将自己的剑收入鞘,握住那只古老的剑柄。
“那就看看,它到底有多烫。”
守关处在一条黑色的石沟后。
沟底没有熔岩,只有被烤裂的砂岩。炎兽伏在对面的门前,肩背覆着暗红色的硬甲,每次呼吸,甲片间便亮起细细的橙光。
四阶。尚未形成更完整的外层防护,但单看它爪下熔软的沙粒,也绝不能当作普通野兽。
艾莉丝先在石沟这侧立起一道斜墙,留埃蒙在靠近出口的低处,再独自向门走去。
炎兽起身的瞬间,她就开始后退。
一团火从它口中扑来,撞上石墙,沿斜面滑向高处。热浪掀过头顶,她的马尾猛地扬起,露在外面的皮肤一阵刺痛。
墙面挡不住第二次。
“右边!”埃蒙喊。
她已看见炎兽的前爪。那东西没有径直撞墙,正从豁口绕过来,爪尖带起一串火星。
艾莉丝退进事先留好的窄口,剑锋向上一挑。
霜寒剑贴住了它右前肢的甲缝。
原本连成一片的橙光骤然断开,火纹熄了一截,露出甲片下颜色较浅的软处。炎兽嘶吼着收腿,另一只爪已经拍下。
她来不及再刺,猛地侧身,以法术托起脚下石块。
爪子砸碎石块,她的肩甲也被碎片打得一震。人虽退开,袖边却焦了一角。
埃蒙没有贸然上前。他把事先标好的安全位置指给她,再将备用水囊推到手边,确保她撤回来时不必翻包寻找。
“断开的地方,在恢复。”
艾莉丝看见了。
霜寒剑能争取的不是一整场胜利,只是短短几息。
她重新举剑,以一层冰压住炎兽的落脚处,待它用力蹬碎时,顺着前肢抬起的空隙贴近。剑锋再入甲缝,橙光熄下去的刹那,她空着的手按向了那处裂口。
冰从甲片里面结起。
炎兽猛甩身体,她立即抽身,靴子仍被扫来的尾巴擦中。脚下一滑,半跪到地上,掌心被砂砾磨得生疼。
那只兽却没能立刻追来。
甲下的冰胀开,把相邻两片甲撑得错了位。它前半身下沉,颈侧露出一道无法及时合拢的缝。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起身。
最后一击落在颈侧。
剑锋与冰同时穿入,炎兽沉重的身体向石沟边倒去。她退开两步,直到看见甲缝里的光彻底熄灭,才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埃蒙过来,先看她的脚踝。
“还能走。”她说。
他没有因此略过检查。
门后的房间很小,有水,有两条长凳,墙上嵌着两道细长的刻槽。一道已经亮起,另一道仍是暗的。
艾莉丝站在那道暗槽前,许久没说话。
埃蒙将水递给她。
“归途的标记在那边。”
她望向那道朝外展开的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们出去找人。”
她把霜寒剑带上,留作试炼确实存在的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