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第七日,风停了半个上午。
他们原本准备沿沟寻找石柱后面的路,走到林缘,缇娜却先看见了一小片没被雪完全封住的水。
水从岩壁下流出,绕过凸起的石头,边缘结着透明薄冰。几丛暗红的果枝垂在上面,映到水中,随着波纹一下一下晃动。
“这里好看。”
她站住,拉着兜帽系带,仰脸向远处望。光从两片云中间落下来,把原先灰白的林子照得有了层次;枝上细小的冰珠一颗颗亮起,连她耳侧没藏好的发丝也泛出很淡的金色。
洛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要下去?”
缇娜立即点头,随即又看看他们准备继续走的方向。
“会不会耽搁?”
他估量过时间。
“一会儿。”
她抬起脸,神情一下轻快起来。
“就一会儿。”
下去的坡很短,最下面几步却结了冰。洛恩先踩稳,回头将手伸给她。缇娜没有立即握住,先在裙侧擦了擦自己的手套,才把手放进来。
“我手上有灰。”
“我也有。”
他说完才看见,她在笑。
坡底靠着几块晒到太阳的石头,他们坐在上面吃带来的食物。缇娜将硬饼放到腿上,小心分开,掉下来的碎屑也一颗颗捡起来。
洛恩从旁边拿起她抄过的图,重新对照石柱的方向。
“先吃。”她说。
他停下。
“看着也能吃。”
“你刚才拿的是我的。”
洛恩低头,才发现她分好、放在右边的半块饼,被自己顺手拿走了。他正要放回去,缇娜却已经笑出了声。
“不用换啦。都是一样的。”
他看着她笑,慢慢把图折起来。
这几日,他很少这样只坐着。天色好时,总觉得应该多走一点;回屋以后,也能找出要修的东西。缇娜不急,她将吃完的饼袋收好,抬脚看鞋底有没有黏到碎冰,便开始讲以前在旅店里听过的一首歌。
还是王都那首宝石长脚的歌。
她记得的调子断断续续,唱到箱子那里就忘了,皱着眉想了许久,最后认真地将“箱子”又唱了一遍。
洛恩问:“下一句还是箱子?”
“我还没想起来。”
“嗯。”
“你别只嗯。帮我想一下。”
他想了一会儿。
“商人的妻子?”
缇娜愣住,随后连忙摇头,笑得耳朵都偏向一边。
“不是那个版本。”
笑完,她看着水面的倒影,忽然说:“我想以后也去很多地方。”
洛恩转向她。
“有些地方,我以前只听别人讲过。会有很长的集市,晚上还亮着灯。还有一种船,不往地下去,一直沿水走,到了夏天,窗外全是树。”
“坐过?”
“没有。所以想坐。”
她说得理所当然,又低头摸了摸怀里的钱袋。
“不过不能一直坐。一直花钱,钱就没了。”
洛恩唇边露出一点笑意。
“你会数。”
“会数也不会变多。”
她认真反驳完,自己又忍不住笑,伸手接了一点从树枝落下的细雪。那点雪在手套上留下几个很小的亮点,她便向他递过来,让他看。
“这个像花。”
洛恩靠近些。
她举得不稳,他扶了一下她的手腕。那一小片雪很快融了,手套上只剩一点深色湿痕,两个人却都没立即移开。
缇娜先收手,转去看水。
“你以后呢?”
“找父母。”
“我知道。找到以后。”
这个问题让他迟了很久。
他想过日记里每一个能继续查的地方。最好是某处出不来的遗迹,有门,有阻碍,父母也一直在找回家的路。
他宁愿找上许多年,也不愿最后听见一句,他们其实早就能回来了。
至于重逢以后要怎样生活,他很少能想得下去。
“还没有想好。”
缇娜没有说这有什么不好。她坐在石头上晃了晃脚,低下头,继续想刚才没唱完的那一段。
“我还是觉得有个箱子。”
“已经有两个了。”
“可以套在一起呀。”
洛恩侧过脸。她认真用手比了两个一大一小的框,比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那商人买的到底是宝石,还是箱子?”
“可能被人骗了。”
缇娜捂住嘴,肩膀直抖。洛恩原本只是顺着她说,看见她笑成这样,自己也慢慢笑起来。
云重新挡住光,水面暗下去一点。他们这才收好行囊。回坡上时,缇娜还没走到结冰的那一段,洛恩便再次把手伸过来。
这次她没有擦手套,直接握住了。
坡顶的路已经平整,她的手仍留在他掌心。洛恩垂眼看了一下,没有提醒。缇娜也向下看,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目光却很快移开,像还在仔细辨认前面的树。
他们这样走了一小段。
到必须跨过一道沟时,两个人才松开。缇娜站到另一侧,等他过来,忽然又哼起那个调子。
洛恩听见了。
这回,商人的箱子里面果真又装了一个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