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缇娜把那张画重新铺开了。
屋顶下有一只兔子,门边两个人挨得很近。她盯着看了好一阵,悄悄用手指压住中间的空隙,又把手移开,想比较一下哪种样子更好看。
“弄湿了?”
洛恩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她连忙抬头。
“没有。”
他刚带回一捆柴,手上有细小的木刺。缇娜赶紧腾出桌边,让他坐下,先借窗边的光把刺挑出来。
她低头时,脸颊两旁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一点侧脸。洛恩想起昨日水边她望向自己的样子,目光不自觉停了一会儿。
“这根疼不疼?”
“不疼。”
“那你为什么不动?”
他收回眼,任她把最后一根小刺挑出。她检查过,才把他的手放开,接着却发现自己那张纸仍摊在桌上。
缇娜慢慢将纸拉回来。
“我想画得好一点。”
“现在不好?”
“屋子好。我不太像。”
洛恩低头看那两个小人。
她给自己画了很大的耳朵,尾巴则被门挡住一半,若不是兜帽,他也不一定能一眼认出来。
“耳朵?”
缇娜摇头,犹豫了一阵,才小声说:“脸。”
他又看了看,实在不知道两笔画成的脸能怎样改。她大概也知道这要求有些难,托着腮叹了口气,索性翻到另一小片纸上。
“你坐好。我试试。”
“画我?”
“嗯。画好了再换你。”
洛恩从没被人这样认真地画过。
缇娜把笔握得有些紧,时不时抬脸,端详他,又低头在纸上添一小笔。起初她还只是看头发和衣领,后来目光落到他的眼睛,便不知为什么,总比刚才移开得快些。
他被看得很不自在,想去拿桌上的磨石。
“别动。”她立即说。
洛恩只好放下手。
她看见,嘴角悄悄弯了一点。
“平时让你坐一会儿,你总有事。”
“现在也有。”
“画完再做。”
他没再坚持。
过了许久,缇娜终于将纸推过来,脸上同时有期待和一点遮不住的心虚。
画上的人肩很宽,眼睛有些不对称,头发倒确实是他那种随手一拨便不再管的样子。衣领边,她还认真添上了磨损的线。
洛恩看了一会儿。
“我看起来这么困?”
缇娜先愣,接着扑哧笑了,赶紧伸手要遮。
“没有!我本来想画你没表情的时候,结果下面那一笔……”
她指着眼角,自己也解释不清,笑得肩头微微发颤。洛恩望着,忽然也笑了一下。
“这个认得出。”
“你不用安慰我。”
“衣服是我的。”
她在桌边伏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笑止住,随后端端正正坐到他刚才的位置。
“轮到你。”
洛恩接过笔。
他先画兜帽,画到耳朵时,发现从这个角度看,两只耳朵并不是同样高度。一只朝着他,另一只会随着灶火的响声微微转动。
“能别动吗?”
“我没动。”
“耳朵。”
缇娜立即抬手,认真按住一只。
洛恩停了笔。
“这样又挡住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放下手,脸有些红。
“那你画快一点。”
他没能画快。
画人比他想象中更难。她的眉很细,眼尾是柔和的,笑起来时,脸颊却会比静坐时更圆一点。他反复看过,才发觉自己以前明明看过她许多次,却从没这样把每一处都记住。
缇娜被他看得越来越安静。
她原本还抿着嘴,努力忍笑,后来那点笑意慢慢收进去,只有睫毛不时颤一下。她想看纸,又不敢凑过来,眼神便在他手里的笔和他的脸之间来回。
“还没好?”
“还没。”
“我可以看一眼吗?”
洛恩将纸递过去。
缇娜低头看见自己歪掉的兜帽,先笑了,接着看到眼睛,忽然停住。
眼睛其实也不像。
可他画得很仔细,连她左侧脸边总会散出一小绺头发,都试着添了进去。耳边重画过几道,旧线浅浅留在下面,他最后仍把那撮不听话的头发留在了画上。
“耳朵太大了。”她小声说。
“改一下?”
“别改。”
她立即将纸收近,像怕他真的擦掉。
洛恩望向她。
缇娜把两张纸放到一起。困倦的黑发少年旁边,是一个兜帽有点歪的狐人少女。她看了很久,最后从针线袋里找出一截细线,穿过纸角,将它们松松系在一处。
“为什么绑起来?”
“怕少一张。”
她说完,耳根慢慢热起来,便低头找装纸的夹层,不再看他。
洛恩原本伸手去拿磨石,见她将两张画放进自己贴身的小袋,动作又迟了一下。
“我那张也收?”
缇娜抬起脸,眼睛亮亮的。
“你画的是我。”
她说得很有道理,洛恩便应了一声。
傍晚,缇娜去门外抖干布,屋里暂时只剩他一个。那张四人小画又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她画在木屋旁边的两个人。
洛恩伸手压住,没有再想着把中间留得更宽一点。
她回来时,先问他汤里的盐够不够。
他抬起头,看见她鼻尖沾了几粒没化的雪,兜帽果然有一点歪,忽然觉得,那张画也并没有完全画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