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从前也有这样一间

作者:时坂琉璃 更新时间:2026/10/23 15:42:13 字数:3348

又是新的一天

缇娜把刀磨得太快,差点磨掉自己新缠上的一截布。

洛恩伸手,压住刀柄。

“下面。”

她低头看见,立即收力,懊恼地抿了抿嘴。

“我刚才没留神。”

“在想什么?”

灶上的汤已经滚开。锅盖不严,热气从边缘一阵阵冒出来,把窗内侧蒙得发白。缇娜望向那里,先没说话,等洛恩将刀拿开,才轻轻答了一句。

“我家以前也有这样的锅。”

洛恩把磨石上的水倒掉,坐回她对面。

他们刚从石柱那边回来。再往前的山道被新雪盖住,没法赶在天黑前走完,只好把沿路的新图记下,先回来吃饭。缇娜给那几幅古怪的刻画起了许多名字,其中一幅叫“长脚的太阳”,洛恩至今没看出它哪里有脚。

现在,那张纸被她压在碗下。

“也是缺口的?”他问。

“锅没有。碗有。”

她唇边露出一点笑。

“我爸爸摔过一只。捡起来的时候,他说缺了边还能用,只要转到另一面。后来我妈妈每次给他盛汤,都把缺口朝着他。”

“怕他忘?”

“说是让他记得下次别摔。”

她笑起来时,眼睛很亮。洛恩也笑了一下,将火拨小,没有催她。

“我们住在山里。”缇娜继续说,“屋子跟这里差不多,不过比这个宽一点,有个放猎物的小棚子。门外那块地方,夏天会长很多草。我小时候总往草里钻,回去一身籽,妈妈要挑很久。”

她伸手比了比屋门到床的距离。

“床在这边,灶也在这边。只不过窗子不能这么开,风向不对。”

话到这里,她自己停了一下。

洛恩看见她把目光移到窗框。那片木板前些天才被他钉紧,此刻安静地挡着外头的雪。

“我以前觉得,住在山里很麻烦。”

她声音慢下来。

“买东西要走很久,别人来做客也少。我总问什么时候去城里。我妈妈说,等存够一点钱,冬天过完就去。”

汤锅里的水撞了两下盖子。

洛恩起身,将锅从最热的地方挪开。回来时,缇娜还在看窗。

“后来呢?”

她低头摸了摸刀柄上的布。

“后来有个受伤的人到我们家。”

那一年,天冷得早。

父亲把那个人扶进门的时候,缇娜正坐在灶边挑干豆。他是个受伤的士兵,外衣磨破,手臂裹着脏布,嘴唇冻得没有颜色。母亲先收走她腿上的小筐,腾出靠近火的地方,让父亲将人放下。

“水烧热一点。”

缇娜记得母亲这样说。

她踮脚去拿杯,父亲担心烫,先接住,把最稳妥的那一只递给她。家里多一个陌生人,原来只要把床边那条凳子往里挪一点,再从柜里取一块布。

他留下了几天。

缇娜起初不敢靠近,后来听他说城里的事,才搬着小凳子过去。她想知道城门是不是比树还高,街上是否真有一整排卖糖的铺子。士兵答应伤好以后,给她画一条去城里的路。

他告诉她,靠近城墙的地方,夜里也有灯。

“后来,他没有画。”

缇娜说到这里,将手里的刀慢慢放下。

“那天早上,我妈妈先问我有没有动过柜子。我说没有。爸爸起来找人,以为他到门外走走……后来才看见柜里空了。”

放钱的袋子还在。

袋口被翻了出来,里头什么也没有。干肉原来挂在梁下,母亲怕屋里灰多,给它们罩过一层布,那层布也被扯落,踩在了地上。

缇娜没有立即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她先想起对方还没给自己画路,急忙去门口看,以为追出去喊一声,他便会回头。

父亲却先一步走出去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父亲在门外骂人。他追过那串朝山下走的脚印,回来时,胡子上结着薄冰,手里仍只有出门时带的刀。

母亲没有再问。

她把钱袋翻回来,重新折好,将地上那层布捡起来,拍了拍,放到灶旁。

“他说过谢谢。”缇娜忽然说。

洛恩抬头。

“每顿饭都说。伤口换了布,也说。”

她讲得很平,拇指却用力压着另一只手的指节。

“他知道我们给了什么。柜子在哪儿、粮食挂在哪儿,都是住这几天看见的。”

雪就在那时候下大了。

起初父亲仍说,等明日天好一点就下山,买到粮食再回来。母亲清点没被翻出的那一点旧豆和碎粮,三个人分着煮,把还能打猎的日子一遍遍算过去。

第一条路封了,他们等另一条。

后来父亲从林里回来,鞋上连一点血也没有,空手将猎具放到墙边。母亲还会问冷不冷,会把烘干的手套拿过去,缇娜也还会坐到那张小凳上,想说明天自己可以帮忙看陷套。

没有人说,家就快撑不住了。

可屋里的东西开始换位置。不用的小棚板被拆下,原先收得很整齐的木料烧进灶膛,父亲在门外铲雪的时间越来越长。到了晚上,缇娜睡在父母中间,仍能听见母亲压着的咳嗽。

他们试过往山下走。

母亲走得慢,父亲先扶着,后来把人背起来。缇娜抓着父亲衣摆,靴子拔出雪面时总要费很大力气,越想追上,越容易踩偏。

走到那块原先夏天会长草的坡前,父亲停了。

前面的路已经认不出来。

风从山口往上灌,母亲的声音很轻,缇娜听不清,只看见她伏在父亲背上,手指还努力去拢孩子被吹开的帽沿。

他们最终回到木屋。

“我那时候想,回去就好了。”

缇娜低着头,唇角动了一下,没能笑出来。

“我觉得有灶,有床,到了里面,总比外面好。”

她记得母亲后来很少再起来。

水放到旁边,要扶着才喝得进去。父亲把能用的布全找出来,衣服也叠着盖上,缇娜便像大人一样,在旁边盯着火,告诉自己等母亲睡够了,就会嫌她添柴添得太多。

可是母亲没有再嫌。

有一次,缇娜端着留好的那一点吃食去叫,她没有应。父亲先将碗接过去,让她到灶边坐着。她坐了一阵,回头时,看见父亲仍坐在床旁,手握着母亲的手,很久没有动。

缇娜又叫了一声。

“后来呢?”洛恩的声音很低。

缇娜望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爸爸也不动了。”

这句话说完,她突然没有办法继续。她的嘴唇还张着,呼吸却在喉间停了一下,仿佛直到现在,自己仍坐在那张凳上,等一个人先转过脸,告诉她该怎么办。

洛恩没有催。

她吸了好几口气,才慢慢平复。

“我还把碗放到他们旁边。我知道冷了不好吃,早上又拿去温。后来……后来不再放了。”

屋里响着汤锅的沸声。

缇娜抬手擦了一下眼睛,擦完,手便没能立刻放下。

洛恩伸手,轻轻握住了她。

她先僵了僵,随后指尖回过来,一点点抓紧。她没有立即依偎过来,也没有说一句自己早就不难过,只低头坐着,任那些没能在幼时说出口的话,终于在另一个人面前停留。

“我后来靠那点剩的东西,等到雪能走。有人上山……他们把我带下去了。”

她声音越来越轻。

洛恩将水杯移近,等她想喝时再拿。

“我知道他们是想救人。”

她抬起眼,目光很认真。

“我不觉得爸爸妈妈做错了。可那个人为什么能拿呢?他吃了我们的东西,也知道还要过冬。他怎么会不知道?”

最后一句,她没有再看洛恩。

他想起王都街边,缇娜望着失物时突然绷紧的神情。

“是他不该拿。”

“嗯。”

她答得很轻,把杯子贴近嘴边,却没有喝。

隔了一会儿,缇娜自己长长吐出一口气,像终于讲完一件不容易讲清的事。

“也是运气不好。往年有很坏的天气,领主的人会先来,有时候还会改一改雪。那一年领主大人不见了,后来才听说死在别处。”

洛恩的手停在桌边。

“哪位领主?”

“维尔登伯爵。奥斯温·维尔登。”

他的视线落到自己手背。

七年前,有一柄很华丽的佩刀,从蓝色的披风下滑出来,磕在他脚旁。金属包边上刻着主人的姓名,血沿凹陷的字槽慢慢流下去。

奥斯温。

维尔登。

两个名字在这间木屋里重新接到了一起。

“你听说过?”缇娜问。

他抬起头。

她的眼睛还微微发红,神情却没有怀疑,只是见他许久不说话,便关切地望过来。

洛恩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听过。”

“我也没见过本人。爸爸总说,领主还会回来的。”

她低头,终于喝了那口水。

没有了领主,不等于雪一定要落得那么大。盗走钱粮的人也不会因此变得无辜。但洛恩已经无法把自己从她刚才讲的那个冬天里移开。

他坐在桌边,喉咙像堵住了。

“汤要凉了。”缇娜忽然说。

他看着她。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拿碗,第一下没拿稳,指尖在碗沿碰出一声轻响。

洛恩先一步将碗接过来。

“我盛。”

他松开她的手,去灶边盛汤。缇娜点头,等他转身时,才悄悄用袖边擦了一下眼角。他端着碗回来,坐到她身旁,她便又将空着的那只手放进他掌心。

吃到一半,缇娜的勺子停了。

洛恩以为汤凉,伸手去接,她却摇头,仍握在自己手中。眼泪先落到碗边,接着又有一滴,她低下脸,想擦,却发现另一只手还被他握着。

他没有松开。

缇娜终于将碗放下,往他身旁挪了一点。洛恩抱住她,听见她很轻、很费力地吸气,像仍在怕自己哭得太响,吵醒那间山屋里已经睡下的人。

他没有说都过去了。

那些人没有回来,她也是坐到今天这张桌前,才终于能够把最后那只没有再端去床边的碗讲给别人听。

天完全暗下来以后,两人才收拾剩下的饭。

睡前,缇娜去检查门闩。第一遍推稳,她站了一会儿,又伸手去推第二遍。洛恩走过去,让她看清门外那条绳已经系牢,窗也重新压好。

她的手仍留在闩上。

他握着,陪她站到终于愿意放下来,才一同回到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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