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第十日。
林子的尽头,是一道斜着向上的石坡。
这天,洛恩沿着昨日新找到的刻纹,终于走到了这里。坡前两根倒柱被雪埋去一半,露出的刻纹与入口矮碑相似。再往上,风忽然变大,林间的兔迹全都不见了。
他在倒柱上留下记号,把灯挂在背风的石缝旁,独自走上去。
坡顶是一座狭长石台。两侧断崖夹住中间的路,尽头立着一道门,门前伏着一只兽。
最初看去,几乎分不出它与覆雪的岩石。
等那双眼睛睁开,洛恩才看清脊背上层叠的冰甲。它比蛛巢里的女王更矮,却更厚实,长尾压在身体旁边,尾端几根冰棘抵住台面,随着起身划出尖锐的响声。
六阶。
这已经超出了他常态下能够稳妥应付的范围。
洛恩没有立即往前。他先退到石台入口,看了看左右的崖壁和门边的空间,又拾起一块碎石,掷向门前。
石块还没落地,寒兽便抬起了头。
一线白气擦过台面,击在入口处的石栏上。栏杆瞬间结出厚冰,裂纹从里向外炸开,崩落的碎块越过他刚才站的位置,滚下坡去。
洛恩俯身避开,剑已出鞘。
那只兽冲了过来。
它前爪先落,厚重的冰甲却没有妨碍动作。洛恩借左侧崖壁遮住半个身体,等爪尖越过,才向外跨步,剑锋切进前肢内侧。
砰的一声。
不是血肉被切开的声音。
剑撞上了一层紧贴关节的薄冰。外层碎了,里头立即又凝起新的,反震的力道沿剑柄传到腕骨,震得他指尖发麻。
洛恩收剑,右脚已经蹬向地面。
寒兽的头从上方压下来,獠牙擦着他的肩背咬合,咔嚓一声,将石栏残下的半截咬得粉碎。
他翻到它侧后,再次出剑,这次没有贪求伤口,只顺着冰甲接缝划过,试出那层防护最薄的位置。
腹部有一处。
然而他还没绕过去,长尾已经横扫。
洛恩举剑抵挡,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靴底在石面刮出两道短痕,背部猛地撞上崖壁,呼吸一下断了。
寒兽转身,爪子再次抬起。
他向下扑,冰刺从刚才靠住的石缝里刺出来,穿透了衣袖外侧。
若再晚半步,被钉住的就是上臂。
洛恩没再往门前看。他利用寒兽爪尖落下的空隙冲向入口,落到坡面后,立刻横移到倒柱后。
身后传来一声低吼。
那只兽追到台边,没有跨下坡。白气沿石面卷出,过了入口便逐渐散开,留下一片发亮的霜。
洛恩倚着倒柱,按住右侧肋下。
他等呼吸重新接上,才从石缝中取回灯。
那道门就在兽后,离得很近。刚才若能再过去十余步,他就能碰到它。
他望着坡顶,过了一会儿,低头看向自己的剑。
金属边缘有一处崩痕,不深,却在冰光下分外清楚。
他记下寒兽没有离开的界线,转身往木屋走。
缇娜听见脚步时,先看了门旁挂着的那根细枝。
没有晃错。是他回来了。
她推开门,脸上原本已经带着笑,视线移到他衣袖,却突然停住。
“怎么破了?”
“遇到一只兽。”
洛恩把灯挂好,将行囊放下。缇娜没有让开,仍站在面前,仰着脸看他。
“很厉害?”
“凶一点。”
“你手上也有。”
他看向护腕。方才崖壁刮过的地方渗了血,沿布边染出很小的一片红。
“擦伤。”
缇娜没有再问兽,转身给他端水。
他站着脱护腕时,右臂抬得慢了一点。她立即看见,走过来按住他正要拿另一件东西的手。
“先坐下。”
“不用——”
“坐下。”
她并没有提高声音,眉头却皱得很认真。洛恩望着那张脸,终于在长凳上坐下来。
缇娜把手洗净,取出布和针线。浅浅的擦口清理以后不再出血,衣袖却裂得厉害,线也不够随便浪费。她将边缘对好,先用另一块布垫住,再一点点缝上。
“下次遇到这样的,就别管。”
洛恩没有回答。
她的针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
“要找路,也可以绕开。我们又不缺这一顿肉。”
“那里有门。”
这句话让她抬起了头。
洛恩却已经低眼看向袖子。
“还没看清。”
缇娜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她收紧最后一针,把结藏到里面,端起放温的那碗水递过去。
“那先看清。看清了再去。”
他接过碗。
她仍没有走,低头仔细检查自己新缝的线,末了,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发红的皮肤旁边。
“这里疼不疼?”
“一点。”
缇娜点头,将布条绕开他指过的位置,没有再碰那块红肿。
这天晚上,洛恩睡得不安稳。
他一闭眼,便能想起爪尖落地的位置、尾巴扫过时的高度,还有腹下那片可能更薄的甲。他将它们一遍遍排在脑中,直到呼吸不自觉加深,牵得肋下发疼,才停下来。
睁开眼时,缇娜正坐在床边看他。
“做梦了?”
他摇头。
她披着毯子下床,把温过的水放到他手边,又将小板凳拖近,坐了一会儿。
洛恩看向她被火光照暖的脸。
“你怎么不睡?”
“刚才醒了。”
她说完,托住脸,没有马上闭眼。过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袋子里拿出那块浅绿矿片。
“你说,它尾巴那一块,原来要是还在,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我觉得现在也好看。”
他低低应了一声。
她便继续讲它到底像什么,讲到一半,又笑自己之前想拿针给它钻孔。说着说着,声音渐渐慢下去,头也偏到一旁。
洛恩伸手,托住她快要碰到桌角的额头。
缇娜睁了睁眼,困得眉尖都松开了。
“你不想听了吗?”
“明天听。”
她这才点头,任他扶着回到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