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洛恩第一次独自走上守关石台之前,艾莉丝和埃蒙就已经离开了沙漠。
回到石院时,艾莉丝先看见了那盏灯。
灯仍在矮台上,光比记忆中暗了一些。供物散在四周,碎裂的檐架挡着来路,一切都像他们离开前那样,只有四个人不再站在那里。
她跨出门,猛地回头。
门内的休息室随即消失了。
浅雾重新覆住石环,艾莉丝伸出的手穿过雾面,碰到的却是完整的石壁。她指尖用力,掌下没有一点缝隙。
“真的关上了。”埃蒙说。
她记得碑上的告诫。
只是亲手碰到这块石头时,仍忍不住又推了一次。
回程走得很快。
经过猴群留下的旧屋时,艾莉丝只停下来确认路。埃蒙手上旧伤未好,背包却一直拎得很稳,里面装着抄下来的所有文字,以及他们已经走出一侧试炼的证据。
沿途有其他队伍。第一次有人问发生什么,艾莉丝用最短的话交代,请对方派一人协助传讯;再往前,便开始有人与他们一起往舰船赶。
登上舷梯时,她才察觉自己的脚踝已经肿起来。
有人要扶她去医护处。
“先找总队的人。”
她说完,才看向那名工作人员,放缓了声音。
“两个人还在里面。请快一点。”
第一批救援抵达石院时,带了照明、绳具、备用魔导石和能在寒地使用的保暖物资。
卡兹克也在其中。
他听完两人讲述,没有立即碰门,先将石院四角与入口附近重新检查一遍。确认祭司启动的纹路已经完全连通,才问埃蒙哪一段对应封闭期间的限制。
埃蒙将拓下的纸展平。
“这里。开始以后,不接受新的进入者,也不能从外部终止。”
“两处都通过呢?”
“试炼结束,后续的门才开放。我们的这一侧只是通了。”
艾莉丝坐在石阶上,靴子脱了一只。医护正在替她固定脚踝,她的目光却一直跟着门前的人。
卡兹克试着探查石环内部。
法术沿外缘缓慢游走,刚接近浅雾,便断开了。失去联系的那一小段力量既没炸开,也没穿进去,只留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一点光。
他重新试了另一处。
结果相同。
一位随行的器械师把探测装置贴到柱脚,转动刻度,等了很久,又将装置取下来。
“外层能碰,里面读不到。”
“从这里拆开呢?”有人问。
器械师抬头,望向联通整座院子的浅槽。
“先要知道我们拆掉的到底是什么。这里面没有我们用的储能接口。”
没有人再立即动手。
面对一座仍在运作、内部还有活人的古代装置,打碎看得见的外壳,并不能等同于打开出口。
他们改从断裂的外墙寻找通路,清理能进入的地缝,沿石环背面打下探孔。埃蒙带人核对外侧残存的文字,艾莉丝则把两人在沙漠里遇见的每一处机关重新画出来。
能试的办法,他们一件件去试。
那层雾没有改变。
接下来的几日,消息惊动了舰上更多的人。
王室任命的渊征负责人赶到,大长老一方负责结晶事务的人也来了。之后是管理调查、回收与防卫的各部门高管,以及比第一批救援更熟悉古代遗物的术者。
原先偏僻的石院清出一条安全通道,灯架从外廊一直排到院口,几张临时长桌上铺满拓本和记录。
没人能把正在进行的试炼停下。
有人想知道里面是否真有科技结晶,也有人先问那两名队员是否还活着。负责人的问题很多,但问到最后,无论关心的是什么,都只能回到同一层无法穿透的浅雾前。
“碑上的文字,我们已经请人重新核过。”
埃蒙说话时,声音因缺水而发哑。
“意思没有错。”
艾莉丝抬眼看向他说的那一行。
她曾经以为,出去以后,事情总能变得容易一些。舰船那么大,有药、有粮食,有比她更有经验的人,也有足够强的魔法使。
现在,他们全站在这里。
门仍旧没有开。
夜里,塞德里克送来新一批空白纸,夹在下面的还有两份晚饭。
他把东西放下时,没像往常那样先说一句什么。看见艾莉丝的脚,目光停了一下,又移到桌上的石院图。
“这是你们走过的?”
“嗯。”
“外廊那边还缺一盏灯,我去叫人补。”
他拿起清点单出去了。
埃蒙打开饭盒,把其中一份推给艾莉丝。
她没有伸手。
“我再看看这段。”
“可以边吃边看。”
她还想说什么,埃蒙已经将自己手里的拓本铺到另一侧,留出了饭盒的位置。
“天亮以后,也还要有人记得我们试过哪些办法。”
艾莉丝停了一会儿,终于接过勺子。
饭放了一路,已经凉了。艾莉丝吃到一半,忽然想起登舰那天,缇娜坐进客厅的扶手椅,先拍裙子,再检查鞋底。她让缇娜放心坐,那姑娘却认真问,在这里开会会不会想睡。
她那时觉得好笑。现在只盼着缇娜也能抱怨一句椅子太软,或是没吃饱。
艾莉丝握紧勺柄,低头把剩下的饭吃完。
“明天把我房里的厚衣服也送来。”她说。
埃蒙看向她。
“门开的时候,先用得上。”
他点头,将这件事写在清单的第一行。
到第十日,厚衣服已经送来,药箱也检查过不止一遍。艾莉丝仍坐在那张临时桌旁,等下一份能用得上的拓本。门内没有声音传出来。
试炼的第十一天,洛恩没有出远门。
伤处一抬臂就疼,缇娜把他原本收好的包移到床边,水却照旧装上,放到伸手能取的位置。
“今天先喝这个。”
洛恩看着她。
她没有得意,也没有说早就让他别去,只蹲到灶前看火,半晌,又转过脸检查他有没有真的坐下。
“你在找什么?”她问。
“木梳。”
“我没弄坏。”
“知道。”
他接过她递来的小梳子,指腹沿边摸了一圈,取出短刀,将背面原先没修好的棱角慢慢削平。
缇娜坐到旁边。
“这边已经很好了。”
“还有点粗。”
“不会伤手。”
他没停。缇娜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想伸手,将他额前那绺被汗贴住的头发拨开。
手抬到一半,她又低头去拿布了。
“伤口不舒服就说。”
“嗯。”
昨日他回来时,她已经把破掉的衣袖补好。今早穿回去,深色布上多出几道颜色稍浅的线。她没敢用太醒目的颜色,也没有绣复杂的东西,只在最里侧留下一个小得很容易看漏的结。
她希望下次再看见这件衣服时,它不会又多一块破口。
洛恩将梳背削出一小片平整的地方,开始刻。
缇娜起初没看明白,直到那两条尾巴接起来,才慢慢凑近。
“小鱼?”
他点头。
“和你的扣子不太一样。”
“这个是胖的。”
她很认真地分辨,指尖悬在半空,不敢碰正在落刀的位置。
“这里再长一点,就像了。”
洛恩依她添一笔。
“现在?”
缇娜没回答。
她盯着新添的线,忽然低下脸笑了。那点笑意很轻,贴着嘴角,却让她整张脸都柔和下来。早晨的疲倦和担心仿佛终于松开了一小会儿,她抬眼看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回去。
“你怎么想到刻这个?”
“你喜欢。”
“我是说,怎么今天忽然……”
洛恩停下刀。
她手里的布被折得很整齐,一角压在膝上,另一角却被拇指来回揉。她想装得只是好奇,眼里那点期待却藏不住。
他原本可以说,反正今天出不了门。
可不是这样。
他昨夜便想过,她早晨拿起梳子时,会不会先看见背上的东西。想着的时候,肩上的疼和石台那只兽暂时退远了,他终于能够想到一件自己确实做得到、做完又会让她高兴的事。
“想让你早上梳头的时候高兴一点。”他说。
缇娜愣住了。
她的脸慢慢红起来,从耳根一直到颊边,连抬眼的动作都比平时小心。洛恩将刻好的梳子递过去,她两手接住,指腹轻轻压过那条胖鱼。
“我现在就很高兴。”
说完,她没有再掩饰,望着他笑起来。
洛恩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收回。
他已经知道维尔登伯爵是谁。
那一夜死去的人,不会因为他今天刻好一把木梳就回来。她父母遇难的冬天,也不会因为他此刻坐在她旁边而消失。洛恩无法把那些事忘掉,甚至无法在她那么坦然地说高兴时,觉得自己理应得到这个笑容。
可他确实想看见。
想看见她明天也这样笑,想在她下一次把头发压乱时,还能坐到身后,替她梳开那个够不到的小结。
洛恩把刀收好,想起身去看门外的雪。缇娜却先拉住他的衣袖,指着那几道补过的浅线,问颜色会不会太显眼。木梳还握在她另一只手里,拇指护着那条刻歪的鱼。
他摇头,留在了长凳上。
她把椅子挪近,好让他看清袖口。洛恩方才还在想怎样停下这场谈话,此刻却连一点椅子拖过地面的声响都听得分明。
洛恩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只是木屑,他仍用拇指搓了搓。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缇娜将木梳翻过来,又摸了一遍那条小鱼。她很珍惜,连他刻歪的那一笔也没有嫌弃。
他想让她留下来。
这句话只在心里有了一个开头,他便不敢往下想了。
缇娜收好梳子,去拿他的护腕。
“这个也给我一下。”
“昨天缝好了。”
“我知道。今天不是修。”
他将护腕递过去,见她低头穿线,小心地在内侧添了两针。线色与原本差不多,缝出来是一小片歪歪的叶子。
她绣完,先自己看了一遍,不很满意,又不舍得拆。
“放这边,不挡手。你戴上以后也看不见。”
“为什么绣里面?”
她握着护腕,迟了好一会儿,才小声答:“这样别人不看也没关系。你知道就好了。”
洛恩没有马上接。
她抬头望他,原先那点大方终于撑不住,脸热得厉害。
“不喜欢的话,我拆——”
“喜欢。”
他接得很快。
缇娜睁了睁眼。
洛恩把护腕戴回去,将那片叶子妥当地压在最里面。她看着,忽然觉得方才还没修平的梳背,连同那条有些胖的小鱼,都变得比别的东西更像属于自己。
下午,他在长凳上睡了一阵。
缇娜端水过来,发现他一只手仍放在护腕旁边,指尖恰好碰着自己绣过的地方。她站在原处许久,才轻手轻脚把杯子放下。
她没有把他叫醒。
只搬来自己的凳子,坐到靠近窗、却不会挡住他那一点光的位置,安静地磨了一会儿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