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缇娜第一次没有把自己那副手套放回原来的木钩。
她洗净,拧干,一转身,便顺手挂到了洛恩那一侧。两副手套挨着,长的那副还滴着水,短的已经被灶火烘得有些蓬松。
发现以后,她站着想了片刻,没有再换。
洛恩从外头回来,看了一眼,只把长手套朝旁边挪开一点,免得滴湿她的。
缇娜低下头,继续切手里的东西。
他看见她笑了。
上午,两人将新拓的纸片拼到一起。有一处以前看反了,缇娜转过半圈,发现断线仍能接上,立即指给他看。她讲得很快,他伸手固定纸角时,袖口轻轻碰到她脸边。
“然后呢?”他问。
缇娜停着,耳朵也不动了。
“……我说到哪里了?”
“这条线。”
她重新低头,半晌才找回那句话。纸上明明还有空处,两人的手却始终挨得很近,谁也没有把自己的那只移远。
洛恩后来独自出去清了一趟雪。
门前并没有积多少。他把已经能走的地方又清宽一些,站到风里,看屋檐下落下来的水。
屋里,缇娜正哼那首记不全的小调。唱到忘掉的地方,便自己添上两个词。隔着门听不真切,他却知道她一定又唱错了。
他不该这样继续下去。
等找到出口,他们还是同一个小队的人。她会重新回到艾莉丝和埃蒙旁边,有许多话可说,许多地方可去。他可以像从前一样,走在前面,遇见危险便拔剑,事情结束以后把手收回来。
那样就够了。
洛恩将铲雪用的木板靠好,却没有进屋。
昨夜缇娜睡下后,他又将那把梳子拿到灯边看了一遍,确认梳齿不会勾住头发。他记着她接过梳子时的神情,竟一直记到自己睡着。
已经不够了。
他想起七年前握过的另一只手,迅速低下头,捏住自己的手腕。袖子下面还有她绣的叶子,线结擦着皮肤,柔软得让他无处躲藏。
如果她知道,她还会把手伸过来吗?
门在身后轻轻开了。
“你怎么不进来?”
缇娜站在门里,没戴兜帽,浅亚麻色的头发被炉火映得暖暖的。她看见他手边那块木板,先探头看雪,再仰起脸,似乎在认真判断是不是又有什么没做完。
洛恩松开手腕。
“清好了。”
“那进来呀。刚才说好的地方,我画出来了。”
他应了一声,走过她身旁。
缇娜退开一点让他,袖子却勾住门边的一根细木刺。他替她摘下来,指尖碰到布料时,她没有立即收手。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缇娜。”
“嗯?”
“晚上,有件事想和你说。”
她抬起眼睛。
他原以为她会追问是什么。缇娜却只是站直了一点,把袖子慢慢拢回去。
“好。”
那天晚饭后,桌上很早就收拾干净了。
缇娜擦过一遍,又用干布把留下的水印抹掉。洛恩把记路的纸片摞好,压在窗边;两只杯子洗净,放在炉边温着。
屋里还是那些东西。缺了角的碗,垫过一回的桌腿,缝隙里塞着旧布的窗。平日到这个时候,他们总有一件事情还没做完,谁从桌前经过,顺手便把剩下的接过去。
今天,两个人却都安静下来。
缇娜说要梳头,抱着木梳去了床边。
洛恩坐在桌旁,听见梳齿划过发丝的细响。她把同一绺头发梳了好几次,最后抬头问他能不能先转过去。
他依言看向炉火。
“好了再叫我。”
身后静了一会儿。
“我……也没什么特别好看的衣服。”
洛恩没有转头。
“现在就很好。”
“你都没看。”
他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忍着笑,小声叫了他。
缇娜解下了外头御寒的毯子,将连衣裙上的褶子理平,领口那块浅绿矿片也翻到了正面。头发梳得齐整,一侧原本翘起的小绺被她压住,又不大听话地翘回来。她抬手摸了一下,终于放过它,坐到他对面。
炉火映着她的脸。她有些紧张,想望着他,又总要先看一眼杯子,确认杯沿与自己的手之间还有多少距离。
“你说吧。”
洛恩看了她许久。
他想说喜欢她,话到喉咙,却先变成了另一句。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缇娜脸上的笑意停了停。
“是因为我昨天说,你对我很好?”
他没有回答。
她摸着杯沿,慢慢将手收回膝上。
屋外的风贴着窗板过去。那一点原先被两人遮住的缝又透进白光,照出桌面没有擦净的一道旧痕。洛恩盯着它,几乎准备站起来,取块布,把这场谈话也收拾到不必继续的地方。
缇娜却开口了。
“我知道你会有不想告诉我的事。”
他抬头。
“我也有。”她说,“以前别人问我,为什么那么讨厌小偷,我都说,因为钱很难挣。”
她顿了顿,手指在裙边捏紧。
“也是真的。可不只是那个。”
洛恩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和他不一样。他想告诉她,这不是只要愿意等,就一定能等到一个值得原谅的理由。
可他仍然坐着,没有把最该说出的那件事说出来。
“你不用今天就把从前的事全告诉我。”缇娜望着他,“我想知道的时候,会问你的。你也可以问我。”
她吸了一口气,脸慢慢红了。
“但是你想说什么,今天能不能先说完?我刚才梳头,梳了好久。”
洛恩看见她耳边那一绺还是翘着的头发。
从答应晚上谈一谈起,她就一直在等。
他想把那句话咽回去,让她有一天遇到一个可以坦然站在她面前的人。可只要想到那个人会牵着她走,听她说今天的汤放了什么,他便连呼吸也觉得难受。
这样的自己,竟还想要她喜欢。
他闭了一下眼,又重新看着她。
“缇娜。”
她轻轻应声。
“我想牵你的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子。
“现在?”
“嗯。”
“不是因为地上有冰?”
“不是。”
洛恩把手放到桌上,掌心朝上,停在她够得着的位置。
他没有再替她找一个接受的理由。
缇娜望着那只手。她见过它拿剑,提水,握着短刀一点点刻出木梳,也见过他醒着时不大愿意让人碰的伤。现在,那只手安安静静地停着,在等她。
她伸过去,指尖先碰了一下,才将整只手放进去。
洛恩合拢手掌。
“我喜欢你。”
这一次,他终于说完了。
缇娜的眼睛一下湿了,脸上却在笑。
她低头,像要认真把那句话听清楚,随后又抬起脸。
“能再说一遍吗?”
他握着她的手,声音比方才更稳。
“我喜欢你,缇娜。”
她另一只手赶紧擦过眼角,擦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轻轻吸了吸鼻子。
“我也是。”
她望着他,努力不把最要紧的话说得太快。
“我也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救过我,就应该这样……我想和你在一起。回去以后也想。”
洛恩的手收紧一点。
缇娜感受到,便跟着握紧。她已经没有方才那么怕了,只是脸仍红着,连耳根都藏进了松软的头发里。
“所以,你刚才问的,是不是——”
“愿不愿意做我的恋人。”
她点头,又怕他觉得自己只是在点头,认真答了一声。
“愿意。”
炉膛里一块木头裂开,轻轻响了一下。
缇娜绕过桌角,走到他旁边。洛恩挪开膝前的位置,让她坐到近处;她却先碰了碰他的额发,替他把那一点总落在眉边的碎发理开。
“你也准备了吧?”
他一时没明白。
“头发。”她忍着笑,“你平时洗完,不会梳成这样。”
洛恩看着她,终于也笑了一下。
缇娜的手还停在他脸侧。他抬手覆住,许久才将脸慢慢贴过去。
那只手温热,掌边有细茧,和记忆里再也不会回握的手完全不同。
他知道自己还欠着许多没有回答的话。她尚未知道的过去,也不会因为今晚而少去一件。可她此刻就坐在他面前,红着脸,明明也紧张,却还是一遍遍把喜欢说得清清楚楚。
洛恩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前。
缇娜闭上眼,手指在他衣袖上慢慢攥紧。
过了一会儿,她睁眼看他,嘴角先弯起来。
“那明天也算。”
“什么?”
“恋人。”
他说:“算。”
“出了这里,也算。”
“嗯。”
她靠近一点,终于安安心心地将脸贴到他肩边。
桌上两杯水渐渐凉了。洛恩伸手去拿时,她松开一点,等他喝完,又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放回去。
这一回,他没有等她先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