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恩比平时醒得早。
窗外仍是那片林子，火也和昨夜一样，只在灰里留着暗红。他坐在长凳上，望了一会儿床边垂下的毯角，才慢慢想起，昨天那句话已经说过了。
他没有立即叫醒缇娜。
她侧着脸睡，发梢散在旧垫上，手从毯下露出一点。那把小木梳放在枕旁，胖鱼朝上，薄薄的晨光落到她眼睫，随着呼吸轻轻一动。
洛恩添好火，出门装水，又在近处检查了一次他们留的陷套。
回来时，缇娜已经坐起来。
她刚看见他，便笑了。随后像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又慢慢收进去，眼神在他脸上停一停，再移到水桶。
“早。”
“早。”
两人说完，各自安静了一会儿。
明明昨天以前每天也是这样，缇娜却觉得连他把桶放下的声音，都变得和平时有一点不同。她低头把靴子穿好，系带时解错一个结，越拉越紧，只能假装自己还没完全睡醒。
洛恩走过来，蹲下帮她松开。
她看着他，忽然小声叫了一次名字。
“洛恩。”
“嗯。”
“没事。”
他抬眼。
缇娜抿着嘴笑，看起来十分满足。
他把鞋带交回她手里，起身时，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头顶乱着的发丝。
她耳尖一动，脸立即热了，却没有躲。
“别弄乱，等会儿还要梳。”
“已经乱了。”
“那也不行。”
她说着，先握住了他的手。
这天，他们依照昨天排好的方向继续找路。
该踩雪、认图、做记号的时候，缇娜没有偷懒。她会先看路面，再将不确定的地方指给洛恩；洛恩走前面清出落脚处，到平路上，才回头伸手。
缇娜原先还故意等了一下。
等到他真的停下来看，她就笑着过去。
“怎么这么慢？”
“没有很慢。”
她把手放进去，说完，又将另一只手也凑上来，替他拢了一下被风吹开的袖口。
下午回屋，他们多带了一把可用的干枝，和几颗躲在积雪下的果子。路线没有完全找到，却确认了几处图案可以接在一起，明日能继续往前。
缇娜把果子洗净，煮了一点带着微酸的水，分到两只杯里。
“先尝尝。”
洛恩低头喝了一口。
她立即观察他的神情。
“酸？”
“有一点。”
“我已经挑熟的了。”
她有些懊恼，自己也喝，喝完却忍不住皱起鼻尖。洛恩看她忍着不肯说难喝，便将自己的杯子放到她旁边。
“配肉可能好。”
她想了想，立即去看锅里还留的那一点肉。
“对。这个可以解腻。”
她的心情好得很快，半晌，又转头望他。
“你不是为了让我高兴才说的吧？”
洛恩想了想。
“也有。”
缇娜的脸一下红了。
她垂眼捏住杯子，嘴角慢慢弯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反驳：“那你也不能说不好吃的好吃。”
“肉是真的好吃。”
她这才满意，夹给他一块，又把自己的凳子挪近了些。
坐到手肘容易碰上的地方，她又嫌自己挪得太明显，佯装低头看靴子。洛恩什么也没说，只把她那只不太稳的碗移到桌上平整的位置。
吃完饭，缇娜洗碗，他擦干。
她原本以为这件事和平时没有不同，直到递过第二只碗时，洛恩迟迟没接。她抬头，才看见他正望着自己。
“我脸上又有灰？”
“没有。”
“那你看什么？”
他没有找理由。
缇娜先明白过来，捧碗的手慢慢往下放，脸颊也跟着热了。
“那也得先把碗接走。”
洛恩接过去。
她低着头笑了很久，水面被指尖搅出一圈一圈的小波纹。
第14日，木屋没有多出任何东西。
床还是那张床，长凳还是那条长凳，桌面上也仍有洗不掉的旧痕。可缇娜坐到窗边时，会替洛恩留出靠火的位置；洛恩削木头，间或抬头，总能碰见她正看自己。
有一次，缇娜没移开。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他面前。
洛恩坐着，正好能平视她的眼睛。她伸手碰了碰他额前的碎发，停了一阵，忽然俯过来，轻轻亲了一下他的脸。
洛恩手中的木头没拿稳，掉在膝上。
缇娜立刻退开，脸红得厉害，却又不肯跑，仍站在那儿看他。
“昨天就想了。”
她解释完，像觉得这句话比刚才的动作更让人不好意思，嘴唇动了动，再也接不下去。
洛恩放下刀，握住她的手。
她手心有些潮，指尖却一点点回握过来。他让她靠近，在她额前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缇娜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刚才那点拼命撑住的镇定全没了。她往前走了半步，额头抵住他的肩，安静得只剩发红的耳尖。
洛恩抱住她。
她的额发擦着他颈侧，很轻。他把扶在她背后的手放稳，让她能再靠近一点，自己也没有催她回另一张凳子。
隔了很久，缇娜小声问：“会碰到你伤口吗？”
“不会。”
她这才又靠近一点。
午后的光缓缓移过窗板，落到两人脚边。水锅开始轻响，洛恩听见了，没有立即动。
缇娜也听见了。
她先忍了一会儿，终于轻轻推他。
“水要烧没了。”
他松开一点，低头望她。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将手递给他，让他牵着一起站起来。
“恋人也要吃饭。”
第15日，他们沿昨日确认的石线，重新走到沟的另一侧。
缇娜先辨认落脚处，洛恩将绳固定在树根。两人分次过去，把半埋的几块石头清出来，一块块核对朝向，才发现其中两条并不是路，而是从同一处向外伸开的连线。
她抄错一笔，回头向他伸手借纸时，他已经将剩下那一小片递过来。
缇娜笑着接住，低头补好。他们在风变大以前回屋，水温好，图重新摊开，原先断在不同地方的三幅刻画终于有了一起比较的位置。
晚上，缇娜趴在桌边，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
洛恩给她添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