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娜醒来时,洛恩已经坐在床边。
她先看见桌上重新整理好的图,接着才看见他。昨夜换下来的布洗净了,挂在离火稍远的位置,水已经烧温,两只碗也摆好,唯独最难做的那一小段缝补还留在原处。
“你自己换的?”她问。
洛恩点头。
“后面那块呢?”
“等你。”
她脸上的担心慢慢松开,伸手示意他靠近。洛恩依言侧身,让她检查肩头,缇娜看得比昨晚更仔细,确认没有重新裂开,才将新的布固定。
他静静等着,手里还拿着早起时温好的那杯水。
“好了。”
她抬头,两人离得很近,洛恩便把杯子递给她。
缇娜接过去,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一会儿,忽然笑了。
“以前我睡晚了,妈妈也这样等我。”
洛恩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已经捧着杯子看向桌面,眼里的神情很柔和,并没有要收回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不过她会先叫我。你怎么一直不叫?”
“你昨晚睡得迟。”
“你也迟。”
他没有否认。
缇娜喝完水,将杯子放好,伸手拉住他袖口。
“那你再睡一会儿。我在旁边。”
这两天没有找到新出口。地图上几处拿不准的记号,倒总算有工夫摊开来逐一核对。
有一处记号怎么都对不上,两人先把它另放,等吃完东西再看。缇娜补皮子,洛恩帮忙拉直线,线一松,她就抱怨他又在看别处。
他看的是她。
说出来以后,缇娜反而没话了,只低着头把针穿过去,嘴角一直没能压平。
到了下午,她把床边的垫子拖到更亮的地方,盘着腿坐下,检查新裁的几块布。
洛恩想拿短刀帮忙,被她按住手腕。
“你先别动。”
“这个不牵肩膀。”
“可是你看见旁边还有一块,就会顺便也拿过来。”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缇娜忍着笑,把最小的一块交给他,让他只压着,自己慢慢沿边裁齐,再将两块布叠好,穿针缝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坐着,她低头久了,额发散下来,刚好挡住针眼。洛恩伸手替她拨开,她便侧过脸,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背,再继续做。
针脚走到布边时,她忽然问:“你是不是一直没睡?”
“睡过。”
“多久?”
洛恩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将他手底的布抽出来。
“这次不算。”
“不是你让我压着?”
“现在不让了。”
缇娜把针收进布卷,确认没有落下,才把旁边的垫子拍平。他坐得太直,她又伸手,将他的肩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一点。
“这样会疼吗?”
“不会。”
“那就再躺一会儿。”
窗前的光只够照亮半张垫子。洛恩侧身躺下,受伤的肩没有压到,腿却伸到边上。他正准备挪,缇娜已经拿来叠好的外衣,垫到他脚下。
“别什么都凑合。”
她说得很轻,随后坐回他旁边,重新拿起布。洛恩能听见细线拉过布面的声音,也能看见她低头时颈边那几根没梳齐的头发。
她偶尔会停,试一试他的额前,再将手缩回去,免得吵醒他。
洛恩闭上眼,没有告诉她自己还醒着。
第二次被她摸额头时,他握住了那只手。
缇娜一怔,接着低下脸,看见他的眼睛仍闭着,便没有出声,只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他掌边。
屋里安静了一阵。
这次,他终于睡着了。
第十九日,两人把屋前那一小片雪地重新清出来。
缇娜拿着短柄木铲,做一会儿便停下,确认洛恩没有因为习惯而把伤侧抬得太高。他则趁她没留意,将她铲得最费力的那一块先松开。
她发现时,故意把一小片雪推到他靴边。
洛恩低头。
缇娜已经笑着跑回门里。跑了两步,见他仍慢慢过来,又将门撑住,等他进屋,才踮一点脚,亲到他俯下来的脸侧。
“今天的。”她说。
洛恩怔了一下,随即低头回亲她的额角。
她笑着将脸藏到他衣襟旁,再抬起时,目光却仍亮亮地追着他。
门外新铲出的雪,在傍晚以前一直没有重新填上。
次日,缇娜向洛恩借了一片空白纸。
她只要角上很小的一块,拿到以后,还先沿着边比了比,将不必用到的地方留给他们继续记路。
“写什么?”洛恩问。
她没立即答,低头画了个方框,框里分出几个小地方,想了一会儿,又在旁边添上一扇窗。
“房子。”
“这里?”
“以后的。”
她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将纸藏起来。
“刚才看门外那块地,我在想,夏天是不是能种点东西。”
洛恩坐近,看她把一小片菜地画在屋后,屋前则留了一条通向水边的路。
“别挨水太近。”她说,“大雨的时候不安全,也不能像这里,门正对着风。”
他点头。
“窗大一点。”
缇娜立即拿笔改。
“你也喜欢亮?”
“你画东西看得清。”
她笔尖一停,笑着瞥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那桌子放这里。不要总是吃饭也在床上,缝东西也在床上,最后找针还要全翻一遍。”
“这次不是找着了?”
“因为我看见它掉到哪里。”
她有点得意地说完,又画了一条长凳,想想,改成两把椅子。
“这个贵吗?”洛恩问。
缇娜看着纸,表情认真起来。
“一起买,大概会便宜一点。也不用一次都买齐。先把屋子弄好,能烧饭,能装东西,别的以后慢慢添。”
她说起存钱,比讲那首歌有把握得多,连指尖在纸边比画的位置都很笃定。洛恩以前只见她舍不得花,直到现在才知道,她心里原来已经给许多尚未买下的东西留好了地方。
一只不漏的锅。
两床厚一点的被。
装粮食的柜子,要有好用的锁,钥匙两个人都能拿到。
讲到柜子,她停了一会儿,随后将画里的柜门添得更结实一些。
洛恩没有催。
“屋前能不能留一点花?”她忽然问。
“种你喜欢的。”
缇娜立即望过来。
“我有蒲公英的种子。”
她说完,像是怕他觉得自己准备得太早,又低头在纸上添了一小块空地。
“只带了一点。我一直想种,可总是住不了多久,种下去了,又不能等到它开。”
洛恩想起她的行李。针线、短刀、每回买东西都要再算一遍的零钱。原来她还给这些暂时没用的东西留了一点地方。
“最喜欢的?”
她点点头,嘴角慢慢弯起来。
“先种门口。花谢以后留一点种子,第二年再种。风也会帮忙,以后就能一直长到那边山坡上。”
她的笔从门旁划出去,在纸边停住,抬头看他。
“不拿来做菜,也给它们留这么多地方?”
“能。”
“不能到时候又改成种菜。”
“不改。”
缇娜这才放心,又看了一遍那片小得还不够画的山坡。
“那春天要早点准备。”
她在门旁添上几个小小的圆,又试着往圆外画绒毛。画得不太像蒲公英,倒像一排炸开的小毛球,她自己看着也不满意,伸手遮了片刻,又舍不得擦。
“就先这样。”
说完,她又拿笔在窗旁点了一个小圆。
“还有这个。”
“是什么?”
“蛋糕。”
洛恩看着那个圆。
缇娜的脸慢慢热了,笔尖却还停在那里。
“那天从衣铺出来,你们走在前面,我在橱窗前多站了一会儿。白色的,上面卷了花……我没舍得买。后来回旅店,还是一直在想。”
她低头,用指腹抹掉纸边的一点木屑。
“一块很小,两个人可以分着吃。先尝尝是什么味道。”
洛恩在那个圆旁又画了一个。
“两块。”
她立即抬头,先想说太贵,望着他,又把话咽回去。
“那要两种不一样的。”
“嗯。”
“你不能先都吃完。要留一点给我尝。”
洛恩点头。缇娜看着纸上挨着的两个小圆,终于没再算钱,又在圆下面添一条桌沿,旁边画上两把挨着的椅子。
接着,她开始说王都那些家用魔导器。
“扫地的刷子,买一个就够了。上次那家店,伙计说沿着边推会自己转,我一直觉得有点想要,可又想我总换地方住,买了放哪儿呢?”
“以后可以放。”
她点头,又连忙拿笔,在旁边画了一小道线。
“先不买太多。还要留充能的钱,窗要是坏了,也要修。”
洛恩听着,渐渐不只是坐在一旁。他提出把放工具的地方挪到门边,免得湿东西往里面拿;缇娜觉得很好,又说鞋也放那儿,底下垫块容易洗的布。
两人讨论了很久,纸上早已挤不下。
洛恩将一张寻路的旧图挪开。缇娜看见,又把它拿回来,压在新画下面。
“找你父母,还是要去的。”
“可能很远。”
“那就把被子收进柜里,关好门。回来再住呀。”她说,“不然这些东西买来,给谁用呢?”
洛恩看着那张被她留下的旧图,过了一会儿,低低应了声好。
外头仍是雪,屋里也还是那套简陋的桌椅。可洛恩已经能想象,一天傍晚,自己沿那条短路走回来,先在门外放下工具,里面有人问今天吃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在想到这里时立刻收住。
缇娜把纸转给他。
“再写一下名字。”
“哪里?”
“门上。”
他在那一小块空着的地方写下她的名字。
缇娜看了,先笑,接着伸手拉住他的笔。
“还有你。”
洛恩抬眼。
她望着他,眼里的神情又软又认真。
“两个都写上。”
他添上了。
缇娜将纸捧起来,看着挨在一起的两个名字,脸上出现一种比被夸好看时更安静的欢喜。她看了许久,等新添的墨迹收干,才低头折纸,折到一半,又突然停下。
“你说艾莉丝来做客,会不会觉得小?”
洛恩想起那间宽敞的套间。
“可能。”
缇娜认真发愁了一小会儿,最后决定,不管小不小,饭一定能做好。
缇娜看着纸上两个人的名字,过了一阵,才把那句更不好意思的话说出来。
“要是结婚,能不能也在这里?”
洛恩抬起眼。
“屋子外面。”她赶紧补充,“请艾莉丝和埃蒙来就好。吃完饭,还能坐一会儿。”
她说的时候很轻,压着纸角的手却一直没挪开。洛恩看着,终于将那只手握进掌心。
“能。”
缇娜的脸一下红了。
“你都不想一下。”
“想过。”
她睁大眼睛,还想追问,话到嘴边又忍不住笑了,只将胸前的浅绿矿片摸了摸,低下头,把它端端正正放在领口外面。
她把脸靠到他肩上,过了一阵,又小声问:“这样想,会不会太早?”
洛恩看着膝上那张折好的纸。
门上的两个名字,正挨着落在他膝前。
“我也在想。”
缇娜缓缓抬头。
他低下眼,手指与她的扣在一起。
“回去以后,不想再只有我一个。”
她望着他,眼中那一点紧张终于全松了。
“那我就接着想了。”
“嗯。”
她又靠回来,将那张纸妥帖放进小袋,挨着两幅画。
晚饭时,两人又争了一次窗到底要多大。缇娜觉得冬天会冷,洛恩便认真说可以多做一层,像艾莉丝客厅里那种。
她立刻摇头:“那种很贵。”
“可以慢慢攒。”
缇娜看着他,忽然笑起来。
“你现在也会说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