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第二十一日。
他们把能找到的图全重新看了一遍。
缇娜甚至照着记忆画出守关处的样子,问洛恩哪边有路、门有没有别的开口。他边听边改,最后纸上多出一个窄窄的石台,两侧全是断崖。
她盯着看了半晌。
“那从旁边过去也不行。”
“试过。”
山壁没有可以攀住的落点,绳索长也不够。入口附近的其他通道最后都回到雪地,只有那道门后的空间始终无法从外面绕过去。
缇娜没再立即提出一个办法。她把图移近,按住纸角,慢慢看。
“先吃东西。”洛恩说。
她抬起头,这才发现他已经把锅端下来。
这两天,他没有再上石台。新剑留在门边,原先的黑剑则拿去清理林中的兽径,寻找能用来补充食物的猎物。伤口在休息后慢慢收拢,他走动也比刚回来时稳了。
缇娜将碗接过来,脸上有一点难得的满意。
“今天这碗没有烤煳。”
“汤怎么烤煳?”
“所以才让你煮汤。”
他看了她一眼。她把笑藏到碗后,仍没完全藏住。
吃过饭,两人去林边检查前些天留下的小陷套。缇娜没有走太远,在靠近木屋的范围内选干燥的位置,让洛恩帮忙压住细枝。她讲父亲当年怎么做,第一次没成,又低头重来。
“我以前只负责在旁边看。”
“现在也可以看。”
“现在我想做。”
她答得很认真,洛恩便没有替她做完,只依她说的拿稳树枝。
傍晚,他们真在其中一处找到一只小兽。
缇娜蹲在旁边,先看了很久,然后抬起脸,笑得眼睛几乎眯起来。
“这次是我找到的。”
洛恩点头。
“晚上听你的。”
她仔细想了想,先决定把最好的一小块留到明天,接着又改主意,说今天也可以吃一点。
回程时她走在前头,绕到树根旁,会回身等他。洛恩看着那截露在毯外的尾巴,看着她怕踩坏自己刚留好的记号,小心地把脚移开,忽然不再觉得今天只是又耽搁了一日。
门前,她腾出一只手推门,没推开。
雪堵住了下沿。
两人一起将它清开,这才发现从早上到现在,外头已经积了比昨日厚得多的一层。
寒兽的增长没有因那几天休息而停下。
洛恩在第22日又去了石坡,只为看清石台上的变化。他没有上前,站在倒柱后,便看见冰甲已经从寒兽肩背连到颈侧,原先被拘炎剑切开的地方也重新覆住。
第二十三日,他试着利用它抬首吐出寒流的间隙,从右侧石栏接近门。
才踏上第二块石板,背后便封起一片冰墙。
他砍开退路,带回一条被冰棱割破的护腿,和一张标出新范围的图。
那以后,缇娜看纸时不再只问哪里能走,也开始问哪里已经不能去了。
“这边昨天还行?”
“上次还行。”
“所以还会变。”
洛恩点头。
她伸手,将两张先后画下的图叠在一起,指尖在重合的石栏上停了停。
“那你明天别从这里走。”
他应下,把图收起来。
她没有说慢慢来也总会有办法。窗外的雪一天比一天高,她自己看得见。
只是看见以后,她仍会在他出门前把水囊装好,试过温度,才塞进他的行囊。
有一回,洛恩走到门口,忽然发现她站在后面。
“怎么了?”
缇娜仰脸望着他。
“回来的时候,喊我一下。”
“听得到。”
“那也喊。”
他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那天洛恩在林缘就叫了她的名字。
门很快开了。
缇娜站在门口,眼睛亮得像他真的带回了一条已经能走出去的路。
他忽然伸手,拂掉了她发侧的一小片雪。
缇娜的笑停了一下,没有退。
“刚才去清门了。”她解释。
“嗯。”
她望着他,过了一会儿,小声问:“你以后也能这样叫吗?”
洛恩的手还停在她肩边。
“能。”
暴雪连着下了两天。
傍晚,缇娜把洛恩那件黑色旧披风铺到膝上。
他在林子里行走时,后摆又被枯枝刮开一处。最先开的是旧补丁旁边的线,里面一层薄里布也跟着松了。她翻开看了一会儿,找出剩下的深色布。
“这块以前是不是也补过?”
“嗯。”
“谁补的?”
“我。”
缇娜低头看看针脚,再抬头看看他,忍得很辛苦。
“你还是别说是自己补的了。”
“看得出来?”
“太看得出来了。”
洛恩在她旁边坐下,帮忙扯住布角。她把里布和外头的破口分开,一层层缝牢,最外面的补丁比原来宽一点,边角仔细压平。
缝到一半,她忽然停针,伸手贴了贴他的额头。
“怎么了?”
“没事。看看你冷不冷。”
洛恩握住她的手,搁回毯子上。她没有立即拿针,只看着他那道还没褪净的伤痕,过了一会儿,才低下脸继续。
“我去门边拿两根柴。”他说。
缇娜下意识抬头,等看清他确实只往门边去,才应了一声。
他回来时,她正用拇指将新补丁细细压过一遍,随后把披风抱起来,挡在两个人中间。
“别看了,不收费。”
洛恩碰了碰那一排新针脚。
“比我补的好。”
“这个很难比你差。”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意还没散,外头骤然撞来一阵风,窗板重重响了一声。
她的肩膀一抖,针尖险些碰到指腹。
洛恩伸手稳住她的手腕。缇娜望着窗,好一会儿才把视线移回来。
“风太大了。”她低声说。
“我去压牢。”
“等一下。”
她拉住他的袖子,拉住后又松开些,像自己也没料到会抓得这样急。
“披风还没补完。穿好再去。”
屋后的水隙封住了。洛恩重新凿开时,水只流了一小会儿,带回来的桶沿便又起冰。他们开始烧雪水,燃料消耗得快,出门找干柴却越来越难。
缇娜把屋角所有还能用的布拿出来,塞住门框和窗缝,连那条一直舍不得剪的旧披肩也拆成两截。她给洛恩护腕里面多垫了一层,剩下的自己用。
“别全往我这边放。”他说。
“我留了。”
“给我看看。”
她只好举起另一截。
洛恩确认确实够用,才穿好衣服。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怎么现在连这个也要查。”
“你会少留。”
缇娜没能反驳,便把垫好的护腕塞到他手里。
“那你也要给我看。”
他们重新分过布,这才算说定。
次日的早晨,缇娜咳了几声。
起初只是冷风呛到喉咙那样的一点不适,她还在收拾昨晚没洗的碗。洛恩要接,她避开,下一刻却又弯下身,咳得比刚才久。
他扶住她。
等呼吸平下来,缇娜抬起脸,努力朝他笑了笑。
“我今天不出门了。”
洛恩摸了摸她的手,将碗放到一旁。
“先暖着。”
她乖乖走到灶前,坐下后还伸手试了一下水温,想把没做完的事接着做。
他把水盆也移走了。
缇娜仰脸看他,有些不服气,最后却没有坚持,只将膝盖抱紧一点。
那天下午,洛恩清到一半的门道,又被风卷来的雪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