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日，门外那棵歪树倒了。
它原先立在木屋侧前方，树皮上绑着一条布，是洛恩每次回来最后确认的记号。风最大的那一阵，缇娜听见外头先传来一声低沉的断响，接着整面窗板都震了一下。
她停下手中的活，立即去开门。
门只推开一条缝，雪便卷进来，扑得她睁不开眼。她抓住门侧的木框，等最急的风过去，才看见歪树横在路上，几根枝条将他们挖出的通道堵住了。
洛恩刚去近处取柴。
缇娜叫了他一声。
没有应。
她没有立即跑出去，先退回屋里，将那卷已经拆过许多次的绳找出来。一端系在结实的门柱上，余绳盘在脚边，短刀、灯和一把舀水的旧铁勺都放到身边。
“洛恩！”
她贴着门，再叫一次。
风把声音扯得很碎。
倒树后面的洛恩听见了，却一时没分清声音从哪里来。他带着柴回来，先发现布条不见，接着被折断的树冠挡住去路。近处白得没有层次，原先能一眼看清的屋檐也被雪雾吞掉，连熟悉的林缘都显得陌生。
他放下柴，沿着露出的半截树干摸过去。
脚下忽然塌了一块。
原来他已经偏到了雪沟边。
洛恩及时抓住上方的粗枝，借力跃回坚实的地面。树枝断在掌中，他抬头再找，眼前只有一片横着飞的白。
这时，门那边传来三声清楚的撞响。
缇娜用铁勺敲门框上的铁箍，敲完便停下来听，等风向稍偏，再敲三下。
洛恩顺着声音走了两步，扬声回应。
缇娜站在门边，仅探出半个身体。听清他的方位，她才把铁勺绑在绳尾，朝声音来的方向抛过倒树的枝杈。铁勺带着绳落进雪里，她立即扶住门柱，另一只手抓紧绳身。
“这里！”
洛恩捞起绳尾，立即向回走。
他离门不过十余步。脚步踩回那条挖好的沟里时，才真正找回方向。到倒树前，他先喊她退开，砍断横在中间的枝，将一大段树冠推向侧面。
缇娜守着那头绳，没有松。
等他进门，她才退回去，将门重新关上。门框落合的那声响，把外头整片风雪骤然压远了，两个人都站着喘了很久。
洛恩回过神，先去摸她的手。
指尖冰得厉害。
“你出去多久？”
“没走远。”
他看向门柱，绳确实只放出去一小段。她的脚印也没有越过倒树，只在门边留下几个深深的坑。
缇娜却先低头检查他的护腕。掌心被粗枝划了一道，血还没渗出，已经冻得有些发白。她的嘴角慢慢绷紧。
“先把这个脱了。”
“你的手——”
“一起。”
她说完，将水盆拖近，让他把手放过来。那盆水原本留着清理东西，如今早温了，仍比他们冻透的手暖。缇娜先试过，才拿布慢慢擦掉他指节上的雪。
洛恩反过来握住她。
她停了一下。
两个人的手一同浸在浅浅的水里，水面轻晃，映着灶里还在烧的火。缇娜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抖得厉害，并不只是冷，方才听不见应声时没有来得及涌上来的后怕，到门关上以后才一点点追到身上。
“我看见树倒了。”她说。
“嗯。”
“没有声音，什么也听不见。”
她低下眼，睫毛上还沾着没化净的一点水，手指却没有松开他。
洛恩把她抱过来。
缇娜起初还想说水会洒，身体靠到他胸前以后，那句话却散了。她抓住他衣侧，过了很久，才吐出那口一直绷着的气。
“你别连我叫你都听不见。”
“听见了。”
他贴着她发顶，声音很低。
“后来听见了。”
她埋着脸点头，没有再要一个他做不到的保证。
火边，他们把外面湿透的那一层衣物烘好。缇娜在咳，洛恩让她先回床，她却坚持把门柱上的绳重新绕过一次，再将铁勺放到伸手就够得着的位置。
“以后不用找。”
他陪她放好。
这天剩下的时间，他们一起清理屋内的湿雪，把最容易漏风的那块窗板重新压牢。缇娜没有再逞强去门外，却坐在床边，照着记忆替新倒下的树标出位置。
画完，她将纸递给洛恩。
“你明天走这边。别再绕到沟旁。”
洛恩看着那条细细的线，又望向她还没恢复血色的指尖。
“今天谢谢你。”
缇娜抬脸，嘴唇动了动，原本像想说我们还用谢吗，最后却认真应了一声。
“嗯。”
她伸出手，等他握住，才将没说完的意思慢慢补上。
“我也想带你回来。”
缇娜没能像平时那样起来生火。
她醒过一次，听见洛恩在门边清雪，又想起锅还没洗，便撑着床沿坐起来。脚刚落地，眼前忽然暗了一阵，只能重新坐回去，等那点晕眩慢慢过去。
洛恩进门，看见的就是她两手撑着膝的样子。
“不舒服？”
“有一点。”
她说完，像是觉得他会不放心，又朝他笑了笑。
“今天早饭要晚一点。”
洛恩走过去，先让她把脚收回毯下。
“我做。”
她原本还准备告诉他盐在哪儿，张开嘴，却发现他已经一样样拿齐。水囊放在灶边，锅也洗过，连她喜欢留到最后喝的那一点汤，都没有随便倒掉。
缇娜望着，渐渐安静下来。
“你都记住了。”
他说：“教了这么久。”
她抿着嘴笑，靠在床头等他。
饭是热的，她只吃了一小半。最后那口迟迟咽不下，洛恩便把碗移开，盖好剩下的，等她醒来再温。
洛恩把碗端到桌上，转身去取干布。
“你去哪儿？”
声音从床边追过来，比平常急。
他回头。缇娜已经撑起身，手指扣着床沿，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那扇关着的门上。
“拿布。在这里。”
她看见他拿起桌边的布，才慢慢松手。
“哦。”
她笑了一下，耳朵却仍紧紧贴着头发。
“我没听清。”
屋外，风把一片冻硬的树枝推到墙上，刮过去，又刮回来。洛恩坐回去，缇娜立即往旁边让了让，像怕自己占掉太多地方。等他坐好，她又一点点挪近，膝头隔着毯子碰到他的腿，才停下来。
“门闩放好了？”
“放好了。”
“窗边呢？”
“也压过了。”
她点头，目光仍在往窗边走。
发热让许多声音变得很远，门板的响动却反而清楚。每次它轻轻一颤，她的肩也跟着绷紧。她努力等那阵风过去，不想再问第三遍；可风还没停，记忆里另一扇门已经在响。
那年父亲也是先把闩放好，再将漏风的地方堵住。她缩在床边，听他说，等天亮，风小了，就再试一次。
后来天亮了，还是出不去。
缇娜忽然抓住洛恩的衣袖。
他将手覆上去，发现她的掌心全是湿汗。
“做噩梦了？”
她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下。
没有睡着，也能记起来。
“不是怕这个屋子。”她急着解释，声音却越来越轻，“就是……那个声音。”
一滴眼泪落到毯面上。
她赶紧用袖子擦脸，想说自己过一会儿就好，鼻息却先乱了。洛恩坐近，将她拥住。她起初还想坐直，接着便再也撑不住，把脸整个埋进他胸前。
“我不出去。”他低声说。
缇娜没有回答，只把他的袖子攥得更紧。
他没有再让她转头看门闩。那扇门仍会响，雪也仍在落；他伸手护住她的后颈，等她终于肯把一直屏着的那口气呼出来。
“我是不是很吵？”她问。
“不吵。”
“你有事也可以做。我不是……一定要你坐着。”
她嘴上这样说，手却没松。
洛恩便把干布放到够得到的位置，又将水杯移近。
“现在就在这里。”
她听完，额头仍抵着他，过了很久才点一下。
等缇娜重新躺下，他把原本放在床尾的凳子搬到她伸手便能碰着的地方。她闭眼前，先摸了一下他的手，确认摸到，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睡着以后，他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木屋里每一样东西，他都知道怎么处理。窗板裂了，可以补；炉灰堆了，可以清；再难找的木头，总能沿林子多走一点，试着凿开积雪。
只有她额前的热、睡着后也不安稳的呼吸，他摸过一遍，又一遍，仍不知道下一次醒来会不会比这次更好。
他想起埃蒙。
埃蒙会先让人坐下，问清哪里不舒服，再将要用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他不是什么都能治好，可洛恩此刻连自己遗漏了什么也不知道。
他把布换成干净的，又将水挪近一点。
缇娜醒来，第一眼看见他还坐在那里，便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别一直皱着。”
洛恩望着她。
她困得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却仍试着抬手，碰了一下他眉间。
“你画里的那张脸，真的要变回去了。”
他伸手握住她。
“我没皱。”
“有。”
她坚持完，又闭上眼，嘴角却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散去的笑。
床边的提灯一直亮着。洛恩将它移近些，隔一阵便抬眼，确认她的脸色。
门外，艾莉丝也留着一盏灯。
准确地说，是一排。
从外廊到石院的路已经清过许多次，塌下来的檐架被搬走，最窄的地方也留出了能让担架通过的宽度。新来的队员不必再问该往哪里走，只要顺着灯，便能找到守在那里的众人。
时间已过去很久。
艾莉丝的脚不再需要包着，随身的记录换过几次纸。她能够完整复述沙漠里每一处装置，也记得每一种试法是从哪一天开始、又在哪里失败。
这次带来的，是一套能与旧遗物探接的器具。
负责的人用了整个白天，将线一根根接好，确认外侧有反应，才开始寻找可能进入内部的途径。最后，最里面那一圈始终没有亮。
那不是说里面没人。
也不是说里面的人还活着。
它只说明，这套今人的器具仍然没能越过环民留下的限制。试炼开始后，不接纳外来者，不允许外力中止。这两行字，他们已经核对了许多遍。
渊征负责人听完，许久才问：“还能从哪里试？”
没人立即答。
埃蒙从桌旁站起来，取出前几日另一组人补回的外层拓纹。
“这里与我们走过的石室不一样，可以再对照。”
他声音很哑，却把图摆得清楚，指出哪些已经核过，哪些还不能确认。负责结晶事务的人也俯身来看，桌边很快又站满了人。
艾莉丝没有跟着挤过去。
她先去确认放在门旁的药箱和衣物没受潮，又将自己送来的厚披肩展开。内层细密的毛料铺在臂上，不多久便暖起来。轮值的医护伸手试过，让她把它留在最容易取的位置。
“那位狐人姑娘？”
“嗯。她个子小，这件够裹住。”艾莉丝低头理平边角，“别碰着耳朵，里面有扣子。”
艾莉丝低头，将披肩重新折好。
她很擅长安排该带什么。该给谁留下多少地方、哪个时间交报告，问清以后，大多能办妥。可现在，所有足够暖的东西都在手边，她却找不到办法把其中哪怕一件送到那个怕冷的女孩面前。
她将披肩放到最上面。
“如果门开，先拿这个。”
轮值的医护点头，把位置记住。
夜里，桌旁的人又开始讨论。艾莉丝在雾前停了片刻，低声叫了洛恩和缇娜的名字，然后走回去，接过那份还没读完的图。
灯一直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