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第二十六日,缇娜没能把头发梳完。
她坐在床边,原本只想把睡乱的发尾理开。木梳才走到耳后,手臂便酸得厉害。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再抬,梳齿却碰到同一个小结,又卡住了。
洛恩就在旁边。
他接过梳子,让她靠在自己膝边,先用手指分开发尾,才一点点往下梳。缇娜安静地等着,耳朵没像从前那样转来转去,有一只甚至压着发丝,她也没再抬手去拨。
“今天不好看。”她小声说。
“哪里?”
“脸。还有头发。”
洛恩的手停了一瞬。
她瘦了一些,皮肤透着病中的苍白,唇也没有以前那么润。洛恩拨开她耳侧的头发。前些天她还会躲一下,嫌梳齿碰得痒,今天却只是靠着,眼睛半合。
“头发梳好就行。”他说。
“那脸呢?”
她仰起来看他,嘴角努力带着一点平常会有的狡黠。
洛恩将梳子放下,俯身亲了亲她的额角。
“也好看。”
缇娜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才小声说:“你现在很会说了。”
他没有答,将她散在肩后的头发拢好。她手伸过来,像要接梳子,指尖却慢了一点,险些让它掉下去。
洛恩托住。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许久没动。
他没有急着说不要紧,只等她看完,才把木梳放在枕旁,胖鱼朝着她能看见的那一面。
早餐,她想自己端碗。
碗不重,汤也没有盛满。可拿起来以后,手指始终不大使得上力,她努力稳住,边缘还是轻轻碰到床架,溅出一点汤。
缇娜立刻去找布。
这是她做惯的事,甚至没来得及想,身体已经往旁边挪。下一刻,整个人却晃了一下,只能撑住床沿,脸色一下白了。
洛恩接过碗,将她扶好。
“我擦。”
她看着他把那一点汤抹干净,眼里渐渐有了水,却没有立刻掉出来。
“这也要你做。”
他把布放好,坐回床边。
“我以前不会,你也帮我。”
她低头,鼻尖轻轻动了动。
洛恩舀起一小勺,等温度合适,才送到她唇边。缇娜起先有些不好意思,目光落在他脸上,很快又垂回碗里,吃了两口,终于不再费力地装作自己还能全做完。
她只是很慢地咽下去。
他也很慢地等。
有一口她没有马上咽。洛恩以为烫了,将碗移开,才看见她一直在望灶火。
“柴够不够?”
“够。”
“别都烧完。晚上还要……”
她说着,忽然忘了下半句,视线从灶口移到桌旁,像在找原本应该放在那里的什么。
“我可以少喝一点。剩下的明天——”
“还有。”
洛恩将盖好的小锅指给她看。
她看了一会儿,慢慢认出这是现在这间屋子。锅不在从前的位置,窗也更窄,床边坐着的人穿黑色衣服,正在等她把这一口咽完。
缇娜垂下眼睛,终于吃了。
“我知道。”
她轻声补充,像很怕他误会自己连这也分不清了。
“我就是想问一下。”
等到她摇头,他才把碗移开,留下没碰过的那一点,仍按她从前叮嘱的方式盖好。
午后,雪顶住了半扇窗。
洛恩出去清理,借新露出的空隙看了看林缘。那些枝头已经没有鸟,屋旁的水也凿不开了。风在山口积了很久,没有要散的样子。他知道门前那只兽又变强了,却再没有带着新伤回屋、骗她只是路上耽搁的余地。
缇娜睡了很长一阵。
他坐在床边,掌心抵着她的手,斗气贴着衣物慢慢延开。那能挡住近身的冷,却不能将她体内的病一点点赶出去,也不能让她重新像前些天那样,站起来、跑到门边、接过他肩上的枝条。
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想念另外两名同伴。
艾莉丝能用魔法处理许多眼前棘手的事;埃蒙知道怎么照顾受伤和生病的人。船上有医护,有干净的被褥和药。他甚至开始反复回想,从舷梯到医护处到底要经过哪条走廊,途中有没有能立刻喊住的人。
前提是能出去。
那只守门的生命却仍在越来越大的风雪后面。
洛恩知道另一种能杀死它的力量。
不是今天才知道。一直都知道。
当年借过那股力量之后,他失去了爷爷,也失去了几乎所有认得的脸。此后,他把活下去的方式换成剑术、斗气、避开不该碰的东西。他曾以为只要自己不再伸手,已经发生过的事,就不会再在眼前重来。
可是缇娜在说冷。
一开始是脚,后来是手,再后来,无论他把火添到什么样、让她靠得多近,她醒来时仍会先蜷一下身体,像不知道这间熟悉的木屋为什么变得这么冷。
洛恩低下头,将她抱到怀里。
她醒了一会儿,抬眼看他,先是困惑,随后便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用做饭?”
他停了片刻,才答:“一会儿。”
“别忘了。”
她想像平时那样笑,门外却在这时传来一阵沉闷的挤压声。积雪从屋檐滑下,擦着墙根堆到门前。
缇娜猛地往他怀里缩,呼吸短促起来。
“门……”
洛恩没有松手。
“还能开。刚清过。”
她摇头,手指在他胸前胡乱找了一下,抓住那块补过的布,才像找到了能抓住的地方。
“别开。”
他低头,碰到她滚烫的额前。
“现在不开。”
缇娜的眼泪浸进布里。她没有出声,只有肩膀一下一下地发颤。他等了许久,才听见她细得几乎要被风声盖住的话。
“那时候……我也叫过他们别出去。”
洛恩抱住她的手停了一瞬。
“可是不出去,也很冷。”
她终于说不下去,将脸压得更深,像只要不抬头,便还能把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隔在外头。
洛恩想起她给自己指过的那条山路,想起她说父亲背着母亲又折回来时的神情。他想说这次不一样,嘴张开,却迟迟没有声音。
窗上的白又高了一点。
同样的话,那个冬天也许已经有人认真说过。
他只能将手拢在她耳后,让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缇娜,看我一下。”
她很久才肯抬脸。眼睛哭得湿红,神情却带着一点急切,像还想把刚才没藏好的害怕收回去。
“我没有要哭。”
“嗯。”
“就是很困。可能……又做梦了。”
洛恩将她脸侧湿掉的头发拨开。
“怕就叫我。”
缇娜看着他。她原本还想摇头,可他的手一直托着她,没让她把脸转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她终于很轻地应了一声。
“那你不要嫌弃我。”
“不会。”
她把脸贴回去,呼吸仍不安稳,却不再把每次发抖都压下去。洛恩调整手臂,让她靠得舒服,空出来的手一直握着她。
晚些时候,她睡着了,手仍留在他掌中。
洛恩一动,她便皱眉。他停住,先将水杯轻轻搁在床边。等她呼吸重新平缓,才用空出的手摸了摸她的额前。
还是热。
锅里剩的汤凉了。他没有立即去温,先把床边那块漏风的布压牢,又低下头,看她的嘴唇是否还在动。
那杯没喝完的水,也在床边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