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第二十七日,缇娜醒来时,先找了一下洛恩的手。
他就坐在床旁,察觉她动,立即握过来。她摸到护腕内侧那一点熟悉的线结,心才慢慢放回原处。
“我没出去。”他说。
缇娜点头,试着挪近。洛恩俯下身,替她把压在颈边的头发理开。她看见他眼底的血丝比昨日更深,想问是不是一直没睡,话到嘴边,只剩一声很轻的咳。
他扶她喝水。
杯沿离开时,缇娜还想自己托住杯底,手刚抬起来,他已经将它放好,又用干布替她擦过唇边。
她望着他的手。
这些天,他总是在等。等水不烫,等她咽下去,等她醒。以前出门前一会儿便能收好的行囊,如今搁在墙角,一整天都没动过。
缇娜偷偷想,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是不是早就走出去了。
她没见过那道关口,也不知道守门的生命已经强到什么地步。她只能看见洛恩能在雪里来回,带着剑出去,受了伤也会回来;自己却连一杯水都拿不稳,还总想要他留在身边。
他起身挪凳子,缇娜的手便跟着追出去。
“我在这里。”
他重新坐好,把她的手放回掌心。
缇娜低下眼。刚才那一瞬,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已经想好要说什么。不能再叫他只顾着自己,不能连他站起来也怕——这些话都在脑子里,真到了他松手的时候,她仍只会伸手抓。
“你要是有事……”
洛恩看向她。
她咽了一下,慢慢把后半句说出来。
“先告诉我。”
他点头。
她没有再说别的,额头轻轻抵到他的腕旁。风从屋外挤进来,窗板一颤,她也跟着颤了一下,接着便把自己缩得更近。
午后,门被雪堵住了。
洛恩推了两次,才推出一道窄缝。细雪立即灌进来,落到靴面上。他侧身挤出去,将门前的积雪扒开,木板碰到下面那层硬壳,发出闷闷的响。
原本通向林缘的小道完全看不见了。
他记得第一天经过这里时,缇娜还会先停下,辨认露出地面的根。现在,连她当时指过的矮枝也埋在下面,只有几株高树伸出风雪,树干上系的布条冻成一小片灰。
洛恩站在门外,看向更高处。
那边的云压得很低,风在山口来回翻卷。上次他退下石台时留下的破冰,如今早就被新冰盖住。兽没有离开,寒意却一直追到这间屋子里。
他重新清出门道,抱回最后一捆能从檐下取到的干柴。
缇娜没有睡。见他进来,她先看他的肩,再看手臂,最后才看那捆木头。
“湿了?”
“一点。”
她想抬手指灶旁的位置,洛恩已经将柴放好。她便慢慢收回手,看着他把落在衣服上的雪掸净,再过来坐下。
“还冷吗?”他问。
缇娜点了一下,很快又摇头。
“刚才你不在,有一点。”
他将她连同毯子抱起来。斗气沿贴近的衣物延开,她终于松开一直蜷着的肩,把脸靠到他胸前。
可是热仍在她额前,没有退。
洛恩低下头,听她呼吸。每次咳完,她都要缓很久,胸口轻轻起伏几次,才够力气重新睁眼。
他想起从舰船舷梯往右拐的那条走廊。医护处的门很宽,旁边常有人推车经过;埃蒙知道他们住哪间,喊一声,就能过来。
那些地方,他都走过。
却被一道始终过不去的石门挡在另一边。
灶里的火渐渐矮下去。洛恩拨开灰,添了一块劈得很细的柴,等它烧起来,才把水移近。缇娜看着他,想将自己裹着的毯角分一点过去。
“你也盖。”
“够暖。”
她不大相信,伸手摸他的脸。洛恩便将脸靠过去,让她摸了一会儿。
她掌心是热的,指尖却冰凉。
屋檐上冻硬的雪滑下来,重重擦过门板。
缇娜立即抬眼。洛恩伸手护住她的后颈,将她拢回自己身前,直到门板不再震动,才慢慢松开一点。
“没开门。”
她点头,眼泪却仍在往下落。
“我知道。”
她说得很轻,像在责怪自己为什么明明知道,还是会怕。洛恩替她擦掉,没让她再费力把脸转开。
夜里,她睡一阵,便醒一次。
洛恩起初还会去看灶火,后来只伸手够近处的东西,没有再离开床边。他的肩越来越酸,伤处也在疼。可只要手臂稍松,缇娜便要找他,他于是重新抱稳,等她在怀里安静下来。
窗缝下面,一条细白的霜慢慢伸进了屋。
他看见它停在垫布边缘,又沿着木板向前长了一点。
火还亮着。
缇娜仍在说冷。
洛恩低头看了她很久,终于把挂在床头的行囊拿下来。他没有再去翻那些已经试过许多遍的图,只将水、火种和剩余的干粮一样样收好,确认旧黑剑的剑鞘没有被冻住。
随后,他又伸手碰了一下门边那把拘炎剑。
缇娜听见了,缓慢睁开眼。
“要走了吗?”
“天亮以后。”
她的指尖勾住他的衣袖,声音低得只剩气息。
“带着我。”
洛恩回到床旁,将她的手放回毯里。
“嗯。”
她这才闭眼。他等到她不再找自己的手,仍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