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第二十八日。
洛恩出门前,仍把灶火拨到了最里面。
这是他这些日子做惯的事。留一根较粗的木头,让灰护住烧红的一角,回来时便不必从头生火。拨好以后,他站在灶前,手里那根短木棍迟迟没有放下。
床边传来很轻的一声。
“洛恩。”
他立即转身。
缇娜已经醒了,正看着他。窗缝的光落在她颊边,脸色白得让他不敢再多等。他走过去,先将水杯送到她唇边,等她勉强喝下一口,才用薄毯把她裹好,外面再拢上自己的旧黑披风。
“今天……去哪里?”
“找出口。”
她点了一下,手伸向枕旁。洛恩将刻着胖鱼的木梳拿来,放进她的小袋,确认里面几张纸没有散,又替她合好袋口。浅绿矿片仍挂在她颈边,小鱼扣也牢牢缝着。
缇娜的眼睛跟着那只袋子转,直到它放回怀里,才慢慢安静下来。
洛恩把火种、水囊和剩余物资系好,灯挂在背风的一侧。拘炎剑和原来的黑剑分开固定,免得抱起她时硌到。最后,他将手伸到她膝弯下,连人带毯一起托起来。
她比刚进木屋那天更轻。
洛恩收紧手臂,低下头,替她挡住开门时灌进来的风。
“别怕。一起走。”
缇娜将脸贴到他胸前,没有再问。
门前那条昨晚才清好的窄道,又被埋去一半。他侧身跨出去,站稳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垫子还陷着她躺过的痕迹,桌边两只碗并排扣着,窗下是他修过的桌腿。
火在灶深处暗暗亮着。
他伸手关门,没有落闩。
从这里到石坡,本来是条很熟的路。
晴天时,绕过第三棵树,便能看见缇娜设陷套的地方。再往前有一截横倒的树干,他每次从旁边经过,都会看一眼有没有松开的干枝,回程顺手带上。
现在,那截树干埋在脚下。
洛恩先用靴尖试,踩实,才将另一条腿从雪中拔出来。松雪塌进脚印,很快灌满半截靴筒。他把缇娜托高一点,侧过肩,让迎面最急的风刮过自己的背。
她在披风里动了动。
“到……那棵树了?”
洛恩抬头,看见高处一段歪斜的枝杈。
“到了。”
缇娜像是放心了一点,嘴角极轻地弯了弯。
“这里以前……我走前面。”
“嗯。”
“你走太快。后来就……没那么快了。”
洛恩喉间一紧,低头看她。
她眼睛半睁着,仿佛还看得见那些没有被雪盖住的根,能绕到前头,再转过身等他。
“今天慢一点也没关系。”她说。
他想答好,声音出来时却很哑,只能先点头。
风把一角薄毯掀开,他立即停住,用下颌抵住披风,再将她露在外面的手指一根根收回去。她的手碰到他护腕内侧的线结,没有握住,只在上面轻轻压了一下。
洛恩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过那个护腕时,甚至不敢马上戴上。
她给了他很多东西。木梳旁挨着两个人的画像,门边多出来的那只钩,听见他回来时,总要先亮起来的眼睛。他收下的时候,明明一次也没忘记自己是什么人,却仍然想留到明天。
“缇娜。”
她很慢地抬眼。
“有件事,还没有告诉你。”
雪正从他额前往下落。他没有腾手去擦,只把头低得更近,让她不必费力听。
“我的全名,洛恩·卡尔恩。”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卡尔恩……”
“嗯。”
她似乎想问一句,听起来却只有很轻的一点气音。洛恩等她,直到她重新靠好,才接着往前。
“以前没有说。”
“现在……知道了。”
她像是收好一件要紧的东西,指尖在他衣襟边停了一会儿。
洛恩却很难继续开口。
他曾想过许多次,等到安全的地方,等她不必和自己困在这间小屋里,再把从前的事说完。可总有下一顿饭要做,总有新找到的图案,总有一件她笑着递过来的小东西,让他不愿亲手把这一切停下。
现在,她已经病得不能独自站稳,自己竟还在害怕,说完以后,那只靠在胸前的手会收回去。
“我救埃蒙那次,在商队前面哭过。”
缇娜的眼睫动了动。
“他跟我……讲过。”
洛恩这才知道,她也听过那段往事。
“不是因为我很好。”
他踩过一块埋在雪里的石头,脚下滑了半步,立即用膝盖抵住前面的树根。缇娜被晃醒一些,抬脸看他。
“我小时候,也见过劫匪进村。他们杀了一个女孩。叫玛丽亚……我们一起养过猫。”
“有铃铛的。”
“对。那只。”
洛恩望着她,想起猫从院墙跳下来时,玛丽亚总会伸手去接。她接不稳,又怕把猫摔了,自己先坐到地上,笑着叫他别告诉爷爷。
后来,他再也没能看见她睁眼。
“我想报仇。那时候,有了能杀掉他们的力量。”
缇娜仰着脸,像还想把每个字都听清。
“后来村里的人……不是惧。”
他停了很久。
“是我。”
风把雪粒打到他脸上,他却像感觉不到,只看着怀里那一点仍在起伏的衣料。
“爷爷也是。还有你说的那个伯爵。”
话一出口,就被风盖住了大半。怀里的缇娜轻轻咳了一声,洛恩立即停下,将她靠着的位置重新扶好,等她缓过气。
她的眉头慢慢松开。
洛恩看着,眼泪落到了她的毯边。
他亲手杀死过那些人。日复一日地救别人,也没能让其中任何一个回来。可他竟在这间木屋里想过成家,想过有人替自己留饭,想过把她的名字同自己的写到一起。
“对不起。”
他低下头,说话几乎用尽了胸口那点气。
“你不该嫁给我这样的人。你应该有……”
更好的人。
这几个字梗在喉间。想到有另一个人可以坦然握住她的手,听她说今天看见什么,他竟仍然难受。
洛恩抱稳她,重新迈步。
先活下来。哪怕以后不愿见我,也先活下来。
缇娜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想弄明白的困惑。她听见了那些名字,也听见他说是自己,可发热将前后的事搅得很散。她想追问,他颊边却又落下一滴水。
她伸手去碰,没抬多高,洛恩便把脸低下来,贴住她的指尖。
“你又哭了。”
他张了张嘴。
“我不是……”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
她停下来,缓了好一阵,才把下一句接上。
“你以前,一直不肯说。”
洛恩望着她。
她并没有听懂所有事。他知道。那些本来应当在她清醒时说完的话,如今断在风里,不能因为她肯摸一摸自己的脸,就算已经得到回答。
可她的手还贴在那里。
“回去以后,”缇娜小声说,“再告诉我,好不好?”
他点头,喉间只挤出一个很轻的音。
“好。”
走过横倒的树干,洛恩再也找不到原来的脚印。
雪坡比记忆里更高。积雪填平了沟,也盖住可以借力的石头。他每走几步便要停一下,确认下方没有空隙,才敢把怀中的人一道带过去。
缇娜的话越来越轻,洛恩的脚步却一程比一程重。她说完一句,便要靠着他歇很久;洛恩不敢停久,只能在等她下一句话的间隙,一步一步把靴子从雪里拔出来。
“我以前……也想过这样的。”
“什么?”
她没立即答。斗气挡着近身的风,她却仍冷,往他衣服里蜷了一点,像小时候睡前要先找好被子的暖处。
“有人出去……我在家等。”
洛恩低头。
“打不到也没关系。我有钱。”
她的语气有一瞬很认真,像怕他忘了她攒过许久的那些零钱。
“不是说着玩的。”
“我记得。”
缇娜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那天画的……你还喜欢吗?”
“喜欢。”
她嘴角弯起一点,像终于能把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小块再拿出来给他看。
雪从林梢倾下来,洛恩将她转向胸前,等那一阵过去,才听见她极轻的一句。
“结婚的时候……裙子,想请艾莉丝看。”
他脚步慢了一瞬。
缇娜眼前已经有些模糊。可说到这里,那幅尚未发生的画面却比周围的树更清楚。
屋子前的地已经晒干,门敞着。艾莉丝站在窗边,替她把裙腰后面的一点皱褶抚平,边看边认真说这里还可以改。她有点想笑,又不敢乱动,怕把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头发碰散。
木梳就放在桌上。背面那条胖鱼朝上,边缘被磨得光滑。
“料子……不要太贵。边上绣一点蓝色。”
洛恩低头,替她拢好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
“嗯。”
“这个要戴。”
她的手在毯里找了一下。他便隔着布,轻轻碰住那块浅绿矿片。
“会戴着。”
缇娜像是看见了。裙子领口留得恰好,矿片压在胸前,白色鱼纹转过一个小弯。她低头看了几遍,艾莉丝也看过来,什么都没问,先笑了。
她会因此红着脸,怪艾莉丝不要总盯着看。
“艾莉丝……穿浅蓝那条。”
“好。”
“埃蒙站外面。草地就行……”
洛恩扶着石壁,缓缓跨过一处被雪遮住的高坎。那只手离开她身侧不过片刻,她便不安地找过来。他立即重新托好,让自己的掌心贴住她。
“他穿牧师的袍子。给我们念祝福。”
他接着她说。
“艾莉丝陪你走到门口。我就在外面等。”
缇娜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那会是暖和的一天。门口摆着从屋里搬出的两把椅子,小桌上放着杯子和切好的蛋糕。她从门里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他。他也许还是穿惯了的黑衣服,不过要洗净,袖口重新缝好,不能再说看不出来。
“你不能……不梳头。”
洛恩望着她,眼泪忽然又落下来。
“会梳好。”
她像放下了一件很要紧的事,轻轻笑了。那点笑太浅,他怕自己没看清,便低下头,近得几乎碰到她的额前。
“然后你把手给我。”他说,“我们一起站到埃蒙前面。”
缇娜在披风里动了动指尖。
“他别念……太久。”
“我去跟他说。”
“也不要太短。是祝福。”
洛恩喉咙一紧,隔了片刻,才低低答应。
“好。不太长,也不太短。”
她闭着眼睛,嘴角还留着一点想象中的欢喜。
洛恩却只能看见眼前的雪。它从头顶往下灌,落到毯边,融开一点,又结成细冰。石坡前面的树越来越稀,能替他们挡风的地方已经不多了。
缇娜,睁一下眼。
他把这句话咽下去,先将她冰凉的手指握到掌中。
“你不是还要尝两种蛋糕?”
她很慢地点了一下。
“我吃一口……你的也要。”
“留给你。”
“屋前的蒲公英,也不能改种菜。”
“不改。”
她的手指松下来,头向臂弯里偏了偏。洛恩立即停住,将她扶回能看见自己的位置。她似乎有些不高兴被惊醒,眉尖轻轻蹙起,却又很快伸手,想摸一摸他的领口。
“我想……做你的妻子。”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只住这几天。”
洛恩低下头,额前碰着她,许久说不出话。
她在等。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自己不配,把那句回答推开。
“等这次渊征结束,我们就结婚。”
缇娜的眼睛缓缓睁开一点。
“真的?”
“真的。”
他望着她,郑重地叫出那个名字。
“缇娜·卡尔恩。”
她怔了一会儿,像在心里将它轻轻念过一遍,唇边终于有了一点很羞涩的笑。
“是我呀。”
洛恩点头。
“是你。”
她想抬手遮一下脸,却只碰到他的衣襟,便索性把脸贴在那里。眼泪顺着他的下巴落下来,她似乎感觉到了,想说别哭,气息却在半途散了。
他用脸贴住她的发顶,重新往前。
你先撑住。答应的事,我都还没做。
石坡下有一处避风的凹陷。
洛恩将背抵住岩面,停下来替缇娜整理披风。刚才一路护着,雪仍在领口结了一圈。他用手掌捂掉,手指冻得有些僵,动作比平时慢。
缇娜望着雪光,忽然很轻地叫了一声妈妈。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仿佛又躺回从前的小床。父亲坐在床沿,替她把袜口往上拉;她缩脚,嫌痒,母亲就在旁边笑,说再不穿好,饭就要凉。
碗是热的。
父亲尝了一口,装作被烫到,逗得她把眼睛笑弯。窗外也下雪,可那时候的风只在屋外,她可以吃饱,再慢吞吞地爬回床上。
后来,母亲那只手变冷了。她喊了许多次,父亲始终没有回头。
缇娜的眉心皱起来,手指在洛恩怀里蜷紧。
“爸爸也……来了。”
洛恩低下脸,让自己挡住她眼前的白光。
“缇娜,看我。”
她的目光隔了很久,才慢慢落回来。
“先别跟他们走。”
他想笑,嘴唇却抖得不听使唤。
“你刚答应陪我。我会吃醋的。”
缇娜看着他,像在很认真地分辨这句不太讲道理的话。
“是我……妈妈。”
“我知道。”
洛恩的眼泪忽然止不住。他抱着她,连声音也尽量放轻,怕一句话太重,就把她再吓回那个只有风声的冬天。
“让他们等一等。今天先陪我,好不好?”
她的眼睛湿了,嘴角却还想弯起来。
“你别凶……他们。”
“好。不凶。”
他将她伸出的手收回怀里,没有再停。
前面最后一段路,他已经走过许多次。过去只要绕过倒柱,踏上台阶,便能看见石门。如今倒柱只剩一个尖角,每一级台阶都被新冰垫高,他只能一脚一脚踩开最外面那层雪,再把另一只脚移上去。
缇娜的声音从胸前传来,轻得像只是呼吸。
“洛恩……”
“我在。”
他立即低头,等着。
她却很久没有接下去。
洛恩将手臂往上托了一点,想让她靠得更舒服。雪落到他的睫毛上。他用力眨了几下,重新看清时,第一眼仍看怀里。
“我在这里,缇娜。”
她的唇动了动。
这一次,他没有听清。
最后一段矮墙也没入了雪。风不再经过树干,迎面扑到他身上。他侧肩,将怀里那一点蓝色完全护在内侧,踏上通往石门的第一层台阶。
白雾后面,一团庞大的影子缓缓抬起头。
洛恩看见了。
他的脚步终于停住,手臂却又收紧一点,低头贴住缇娜的额前。
再等我一下。
随后,他抬起脸,望向门前那只九阶的寒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