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的事,稍等一等。”
西莉娅赶在蕾娜把话说完前,竖起了一根手指。
她眼下还留着熬夜的倦色,方才揉过脸,鬓边的碎发也跟着翘起了一小缕。神情那是非常认真,只要抢着把事情安排好便能让女仆短暂地忘记她一夜没睡这个事。
龙女仆面无表情的样子好可怕呀!
“还有一件事,我要请蕾娜姐姐替我送封信。”
蕾娜停在桌边,目光从她竖起的手指移到那杯早已凉透的水上,没有立即答应。
皇女自然当蕾娜的态度就是默许了,于是便转身抽出信纸,还不忘将椅子往桌前挪一点。
晨光已经爬上窗台,照的纸面有些晃眼。西莉娅眯了眯眼睛,才把墨水瓶拧开。
是的,现在还是用的笔墨分开的书写方式。
“接管巡防,征用宅邸,连魔导武器也要归他们调配。”
说起晨会上的那些提议,她脸上满是不屑。
“真让教会一件件办成了,王都该听谁的?到时候,怕是只差换个教国的名字。”
蕾娜没有接话,只将桌边碍事的杯子端开。
西莉娅低头写下称谓。
北方伯爵有人有地,远不同于她这样,连想从王都送出一封信都的挑选渠道。可也正因为远在北方,他有的是余地慢慢观望。王都里的争执只要还没烧到他的领地上,他便不必急着表态。
未必能让他改变主意,但这封信至少该让他能够清楚教会的手已经伸到了哪里。
笔尖在纸上游走。西莉娅将晨会上的关键提议逐项写下,写到尚未定下的部分停下来添了几个字,免得对方误以为那些事情已经付诸实施。
蕾娜垂眼看了一会儿。
“您想请伯爵出兵?”
西莉娅抬起头,扯出一点无奈的笑意。
“我要真这么写,他大概连信都不愿意收。王都闹成这样,他还能安安稳稳待在北方,靠的可不是热心肠。”
谁都不得罪,谁的忙也不轻易帮,见了谁都能说上几句好话。这样的老好人,当然当的省心。
可她眼下实在没法跟着一起省心。
西莉娅低下头,将求援的措辞重新斟酌了一遍。她没有要求伯爵替自己对抗教会,只写明如今处境不安,希望他能派几位可靠的高手前来护卫。
真到了不的走的时候,离开王城,这些人至少能帮上她。
蕾娜的视线在那几行字上停了片刻落回她脸上。
“您信的过他?”
西莉娅把笔尖在墨水瓶边轻轻刮了刮,刮去多余的墨,才继续往下写。
“信他会考虑自己的得失。”
北方伯爵若真愿意不计代价的出手,早就出手了。可教会和选帝侯们同样盯着他,他未必乐意见到教会将王都彻底攥进手里。派几个人保护皇女,与领兵南下毕竟不是一回事,至少还留的转圜的余地。
她能做的,是把请求放到一个对方有可能答应的位置上,而不是凭着几句好听话,就认定人家会替自己承担所有风险。
窗外隐约传来车轮碾过石路的声音,隔着玻璃,显得有些遥远。西莉娅写完最后一行,才发现肩膀已经绷的发酸。
她放下笔,慢慢转了转手腕。
蕾娜将温水放到她手边。西莉娅端起来喝了一口,原本想顺势说句什么,瞧见女仆仍旧平静的脸色,又很识趣的把话咽了回去。
赶紧写完,写完再说。
她从头读了一遍,将一处写的太重的判断划去,换成自己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事情。北方能有回应自然最好,但没有发生的事不能当作铁证,更不能靠夸大处境逼对方答应。
直到确认没有遗漏,她才等墨迹干透,将信纸折好封妥,递给蕾娜。
“走你信的过的渠道,别混进普通信件里。递送环节有教会的人。”
交代完事情后,蕾娜点头表示了解。她检查过封口,将信仔细收好没有多问一句。
西莉娅心里松快了些,目光顺势落到桌角剩下的纸上。
还有几件事也该记下来,免的睡醒忘了。
她的手才伸到一半,便被蕾娜按在了桌边。
那只手并没有用多大力气,西莉娅却莫名觉得,自己大约是拿不到纸了。
“信我会安排人送。现在,请您休息。”
“还有一点——”
“艾丽娅走之前,您点过头。”
西莉娅抬眼看她。
龙女仆神情不变,连语气也和方才没有区别。
这都记着呢。
西莉娅试着回想了一下,自己当时究竟应了什么。可一想到艾丽娅临走前替她扶正袖扣的模样,思绪便不大听使唤,连反驳也没了底气。
她只好将手收回来,往椅背上一靠。
“好吧,我现在就去睡。”
蕾娜这才松开手,顺便把墨水瓶盖好。做完事后她站在一旁等着,倒显的西莉娅若再伸手就不懂事了。
皇女慢吞吞的挪开椅子起身时裙摆勾住椅角,这下被蕾娜俯身替她解开。她低头看着女仆抚平那一点褶皱,方才在心里准备好的几句辩解难以说出口。
走到床边,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
“那……这封信写了多久,就不用特意告诉她了吧?”
蕾娜正在替她掀开被角,闻言,手上的动作略停了一下。
“睡醒再说。至于要不要告诉艾丽娅,看您的表现。”
怎么还要看表现?
西莉娅睁大眼睛,刚想争取两句,便看见蕾娜将枕头整理妥当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免的她坐下时压住裙摆。
动作自然的挑不出一点毛病。
体贴可靠的贴身护卫兼女仆这样照顾自己,本该是件好事。
可她怎么觉得,自己越来越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皇女坐进床里,抬手将鬓边那缕乱发压下去。压了一次,没压住,她索性不管了,拉过被子往身上一盖。
“我要睡觉了。”
这句话说的有些严肃,当然西莉娅想的龙女仆可太了解了。
蕾娜没有拆穿皇女的坚持只替她将被角掖好,走过去拉上窗帘。
晨光被挡在布料后,屋内一下子柔暗下来,连桌上的信纸都只剩一片模糊的白。
西莉娅原本还想着,等蕾娜出去,自己也许可以再把遗漏的事理一理。
可头一沾上枕头,积了一夜的困意便涌了上来。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听见女仆放轻脚步走回来,便连眼睛也懒的睁了。
算了,想不通的事,睡醒再想。
这一觉比她预想中长了许多。
再醒来时,窗帘漏进的光已经换了方向。西莉娅拥着被子坐了片刻,脸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浅痕,望向书桌的第一眼便被蕾娜看了个正着。
她默默收回掀被子的手,接过递来的温水。
直到喝过水,又在女仆的注视下吃了些东西,午后的西莉娅才终于获准重新坐到桌边。
“天哪,被人管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