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的涟漪在远离巴比伦塔的一处偏僻巷落中悄然抚平。
没有了旷野上刀割般的暴风雪，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高耸的砖墙挡住了寒风，空气里弥漫着北方小镇特有的松木燃烧味，以及不远处面包房飘来的淡淡麦香。
琪亚娜缓缓松开手，将怀里的女孩轻轻放在铺着薄雪的石板地上。她抬起头，看着巷口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恍惚。
这里是她小时候和臭老爸一起流亡、一起逛过街的西伯利亚的小镇。记忆里的街道与现在有些许不同，但的确是那个小镇。
脚边传来积雪被踩实的轻微声响。
脱离了生死一线的恐惧，又被那个温暖的怀抱一路护送至此，西琳狂乱跳动的心脏终于平复下来。
她后退了半步，背抵着冰冷的砖墙，紫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旁。她仰起头，金色眼眸里褪去了先前的歇斯底里，只剩下深深的戒备与审视。
“你究竟是什么人？”
西琳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像是一只受惊后缩在角落里的野兽，虽然亮出了爪牙，却不再盲目扑咬。
琪亚娜收回望向巷口的目光，身上的薪炎装甲在一阵柔和的光芒中散去，化作一套方便行动的日常便服，是穿越前的秋装。
她垂下眼帘，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女孩，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些许落寞的浅笑。
“我？我只是一个旅者……一个没有归处的旅者。”
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维度，回到了连自己都还未诞生的过去。在这个公元2000年的世界里，确实没有属于“她”的位置。
西琳眉头紧蹙，显然对这个谜语人般的回答很不满意。她看了一眼琪亚娜的双手，回想起在反应炉和雪原上那种令人绝望的无力感，咬了咬牙问道：
“那你为什么能挡住我的亚空之矛？那是神明赐予我的、属于空之律者的权能！人类不可能做得到！”
“因为我也是第二律者，也是空之律者。”
琪亚娜回答得极其坦然，甚至伸出手，指尖轻轻一捻，亚空之矛在她手中成型。
西琳瞳孔骤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同类？眼前这个强大得不可思议的女人，竟然真的是自己的同类？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戒备，西琳急切地上前一步，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既然你也是律者，为什么不和我一起杀了外面那些天命的人？！只要我们联手，巴比伦塔里的那些恶魔、那些高高在上的女武神，全都得死！你为什么要带我逃跑？！”
“因为我对女武神并不反感。西琳，我是站在人类这边的。”
预想中的暴怒和攻击并没有到来。听到这句话，西琳整个人僵在原地，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刚刚升起的希冀被一盆冷水浇灭，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再次涌上心头，但奇怪的是，面对这个刚刚抱过自己的人，她居然生不起杀意，反而觉得鼻子一阵发酸。
西琳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一圈，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与哭腔：
“骗子……大骗子！嘴上说什么我是你的守护神，结果还是和那些人类站在一起……你和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看着她这副强忍眼泪、委屈巴巴的模样，琪亚娜无奈地叹了口气，蹲下身，平视着西琳的眼睛，耐心地把自己的理由讲给她听：
“我是你的守护神，但这和站在人类这边并不冲突。西琳，冷静下来想一想，女武神全是坏人吗？我们把事情一件件理清楚，好不好？”
“有什么好理的！那些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每天都在折磨我们！把崩坏能注射进我们的身体里，看我们在铁笼子里哀嚎、死去！”
西琳激动地抬起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些暗无天日的记忆依旧让她浑身发抖：
“他们亲口说的，做这些实验全是为了研究怎么对抗崩坏，为了给天命的女武神提供数据！我不想死，我更不想变成她们拿去换取功勋的垫脚石！”
“直接伤害你、把你当成实验品的，是巴比伦塔里那些丧心病狂的研究员，他们的罪孽无可饶恕。但是西琳，你觉得天命的女武神，就真的是为了那点所谓的功勋才去战斗的吗？”
琪亚娜伸出手，轻轻按在西琳颤抖的肩膀上，声音平静却极具力量：
“在战场上，随时都会被崩坏兽撕碎，随时都会被崩坏能感染成死士，平均年龄不足40岁。难道在她们看来，那几道冷冰冰的功勋，会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吗？难道她们生来就想成为随时会死去的女武神吗？”
西琳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归根结底，她们只是有不得不战斗的理由。为了身后手无寸铁的家人，为了像现在这样还能亮着灯的小镇……为了世界上的所有美好而战。这也是我一直以来，视为一生目标的信念。”
琪亚娜顿了顿，蓝色的眼眸直视着西琳的金瞳，一字一句地将最残酷的真相剖开：
“而这个理念之所以会出现，女武神之所以会存在，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最大根源，不就是因为崩坏吗？”
“不！不对！是崩坏回应了我的祈祷！是神给了我复仇的力量！”
西琳猛地摇头，试图维护心中唯一的信仰支柱。如果连崩坏都是错的，那她承受的那些苦难又算什么？
“可你的母亲，正是因为崩坏才死去的啊！”
琪亚娜的声音陡然加重，宛如一记重锤，狠狠敲碎了西琳自我麻痹的幻想。
“西琳，想想你的妈妈！夺走她生命的，不正是崩坏引发的灾难吗？难道你要认贼作父，去为你的杀母仇人而战，去制造更多失去妈妈的孤儿吗？！”
西琳彻底呆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妈妈温柔的笑脸与死去时冰冷的模样在脑海中交织。她一直把仇恨倾泻在巴比伦塔的研究员和天命身上，却在崩坏意识的蛊惑下，下意识地忽略了那个最根本的源头——当初正是因为崩坏的侵蚀与灾难，她才会失去母亲，才会沦为孤儿被送进巴比伦塔。
巷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犬吠，和风吹过屋檐的沙沙声。
许久，西琳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她没办法反驳琪亚娜的话，因为字字句句都是血淋淋的事实。但她还是别扭地偏过头，擦掉眼角差点掉下来的泪珠，用极其不屑的语气冷哼了一声：
“哼……就算你说得对又怎么样？为了世界上的所有美好而战……这种话听起来就蠢透了，简直幼稚得可笑。”
看到西琳终于听进去了，琪亚娜紧绷的心彻底放松下来。她站起身，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笑容干净得像冬日里的暖阳：
“是啊，我本来就是个很幼稚的人嘛。但正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着许多幼稚又执拗的笨蛋，一直不肯放弃地努力着，这个世界才会变得更美好啊。”
她向西琳伸出手，掌心向上：
“走吧，既然出来了，总不能一直待在巷子里吹冷风。”
西琳看着那只白皙温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别扭地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出狭窄的巷弄，汇入小镇宽敞的街道。
街道两旁的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木质结构的房屋挂着彩色的装饰，行人们裹着厚实的冬衣，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彼此熟稔地打着招呼。
琪亚娜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走着走着，她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在原本的历史里，第二次崩坏彻底爆发，整个西伯利亚化为人间炼狱，无数城镇在崩坏兽的践踏与天火圣裁的余波中化为灰烬。
她小时候和齐格飞来这里时，看到的其实是灾后重建的模样。而现在，因为她的介入，西琳没有暴走，巴比伦塔的灾难被扼杀在摇篮里，这座小镇……再也不会被毁灭了。
原来改变过去，真的能让这么多人活下来。
就在琪亚娜心中涌起一阵暖流时，旁边迎面走来一对母女。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路过她们身边时，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西琳看个不停，随后拽了拽母亲的衣角，压低声音小声问道：
“妈妈，那个紫头发的姐姐为什么不穿鞋啊？踩在雪地里她不冷吗？是她的妈妈不给她买鞋子穿吗？”
“嘘，别乱说话，快走……”
年轻的母亲连忙捂住孩子的嘴，带着歉意朝琪亚娜笑了笑，拉着孩子快步走开了。
童言无忌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在场的两位可都是律者，一字不落地全听进了耳朵里。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西琳下意识地缩了缩光着脚丫的双足。从巴比伦塔的实验舱里逃出来时，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实验服，光着脚踩在雪地里。
之前有崩坏能护体感觉不到冷，现在被人当街点出来，属于小女孩的羞耻心瞬间爆发，白皙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子都染上了粉色，恨不得当场撕开空间钻进去。
而一旁的琪亚娜，脸也跟着红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牵着自己手、才到自己胸口高的西琳，又回味了一下刚才那个小孩的话——“她的妈妈”。
自己现在这副成熟稳重的样子，带着小小只的西琳走在大街上，在外人眼里看过来，好像……还真的挺像一对母女，又或者相依为命的姐妹？
想到自己居然在生理年龄上和“尚未出生的自己”差了一辈，琪亚娜轻咳了一声，掩饰住脸上的窘迫，紧了紧牵着西琳的手，眼底满是笑意：
“看来是我这个当‘妈妈’的失职了。走吧，西琳，难得来一趟，我带你去买双最暖和的靴子，再去买几件好看的新衣服，好好逛逛这座小镇！”
“谁、谁要你当妈妈了！不许胡说八道！”
西琳羞恼地跺了跺脚，却没有甩开琪亚娜的手，任由那股温暖的力量拉着自己，一步步走进了热闹而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而在小镇边缘的一座钟楼顶端，一只通体由灰暗机械构成的渡鸦正静静伫立在十字架上。
它那闪烁着红光的机械义眼，正死死锁定着街道上那对刚刚走入服装店的“姐妹”，随后振翅一飞，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铅灰色的云层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