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旁的积雪被行人的靴底踩得嘎吱作响，空气里飘荡着烤黑麦面包与松脂燃烧混合的暖香。
琪亚娜牵着西琳的小手，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挂着彩旗的巷道，然而当她抬起头时，脚步却顿住了。记忆里那家总是挂着红色毛绒靴子招牌的鞋店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正在往外冒着热气的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清脆悦耳。
她怔了一下，带着西琳又转过两个街角。本该是大型百货商场的十字路口，此刻却矗立着一座古老而完好的东正教钟楼，灰白相间的鸽子成群结队地从屋檐上掠过。
“喂，你到底认不认识路啊？”
西琳有些不耐烦地扯了扯琪亚娜的衣袖。
虽然有崩坏能护体，脚底板踩在雪水里并不觉得刺骨，但周围路人时不时投来的诧异目光，还是让她浑身不自在，脚趾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呃，稍微有点记岔了……我记得明明就在这附近的。”
琪亚娜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记忆中的这座小镇，是在第二次大崩坏爆发后，在废墟与焦土上重新搭建起来的模样。
而现在的西伯利亚还没有经历那场毁灭性的浩劫，街道还是百年前延续下来的老格局，那些老店铺自然全都好好地开在原处。
没有废墟，没有重建，真好。
琪亚娜心底泛起一丝庆幸的暖意，耐着性子在错综复杂的老街里左转右转，终于在一条商业街的尽头，看到了一家规模颇大的综合性服装鞋帽店。
推开厚重的木门，门口的黄铜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当声。店内的壁炉烧得正旺，暖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不过在挑选衣服之前，琪亚娜突然意识到一个极其严峻的现实问题——她身上有钱吗？
她不动声色地拉着西琳走到一排挂满毛皮大衣的货架后面，背过身，悄悄将手探入虚数空间建立的随身个人储物维度里。
手枪、医疗包、用剩下的绷带、芽衣以前塞给她的便携式调味料罐…现在留着当纪念品……
琪亚娜在虚数空间里左翻右找，指尖突然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金属方块。拿出来一看，竟然是她原本的女武神通讯器。
鬼使神差地，她按下了侧边的开机键。幽蓝色的屏幕闪烁了两下，居然真的亮了起来，左上角的信号栏在转圈圈，正在查找天命网络，但最后还是显示着“不在服务区”。
琪亚娜松了口气，确认这东西没坏后，随手又将它丢回了虚数空间深处，继续翻找起来。
终于，在空间的最角落里，她的指尖捻到了几张质地坚韧的纸币。
抽出来一看，是五张面值一百的欧元，整整500欧。
琪亚娜捏着这几张来自十几年后的纸币，心里稍微有点没底。
刚才一路走过来，她留意到街边买东西的镇民用的基本都是卢布。这跨越了十几年的欧元，在这个年代的西伯利亚小镇能花出去吗？会不会因为印刷批次或者防伪标识不同，被当成假币抓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擦得发亮的红木桌面。
正在拨弄计算器的胖老板抬起头，笑眯眯地用俄语打了个招呼。琪亚娜将手里的五百欧元递过去，试探着用俄语问道：
“老板，请问店里收欧元吗？我想换一些卢布。”
胖老板接过纸币，对着壁炉的火光眯起眼睛端详了片刻，随后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自己收来的百元欧元放在一起对比。
天命在欧洲经营了数百年，随着其科技与经济影响力的不断扩张，整个欧洲的地位水涨船高，欧元早就成了全球硬通货。
更何况，天命直接为欧元提供了基于前文明遗产技术的防伪支持，坊间甚至有传闻，想要伪造一张一欧元的纸币，其耗费的材料与技术成本高达五十欧元。
也正因为这套防伪体系固若金汤，欧元在几十年间无需发行新币，连版式都没有改过。
“当然收，姑娘。你这几张钱保管得可真好，摸起来比我抽屉里这张还要有韧性。”
胖老板没有起半点疑心，痛快地将五百欧元收进钱箱，随后哗啦啦地数出一大摞卢布推到琪亚娜面前：
“按今天的汇率，给你一万三千五百卢布，你点点。”
“不用点了，谢谢老板！”
琪亚娜眼睛一亮，揣着这笔巨款，底气十足地转身走向坐在试鞋凳上的西琳。
此时的西琳正百无聊赖地晃荡着双腿。琪亚娜一口气从货架上拿了三四双不同款式的冬靴和几双厚实的纯棉长袜，走到她面前，毫不犹豫地单膝蹲下身去。
“来，先把脚抬起来，我帮你把雪水擦干。”
“你、你干什么？我自己会穿！”
西琳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把脚往木凳底下缩，但琪亚娜已经眼疾手快地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入手是一片微凉滑腻的触感。琪亚娜拿起店家准备的干净热毛巾，动作轻柔地包裹住西琳的小脚，一点点擦去上面沾染的融雪与灰尘。
当毛巾移开时，琪亚娜低着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
大概是因为常年不见阳光，小女孩的足背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
随着热气的熏蒸，原本苍白的脚底板渐渐透出了一层健康的浅粉色。
五根圆润小巧的脚趾因为害羞而紧紧并拢、微微蜷曲着，宛如五颗饱满莹润的粉色珍珠，连指甲盖都透着水润的光泽，看起来既娇嫩又诱人，让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指去轻轻戳一下。
好可爱……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琪亚娜的耳根就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不对不对！琪亚娜·卡斯兰娜，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她可是西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你自己啊！对着一个小姑娘的脚丫子看入迷，这算什么？大变态吧！
琪亚娜在心里把自己的杂念狠狠批判了一通，赶紧移开视线，假装镇定地拆开一双白色棉袜。
只是微红的脸颊还是出卖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她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只玲珑剔透的小脚，将柔软的棉袜一点点套过圆润的脚趾、足弓，最后严丝合缝地包裹住脚踝，紧接着又挑了一双内里铺满纯白羊羔绒的棕色小皮靴，替她穿好、系紧鞋带。
双脚被暖烘烘的羊羔绒包裹住的瞬间，西琳怔住了。
这种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心口的暖意，和崩坏能强行隔绝严寒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正认真替自己系着蝴蝶结的白发少女，又动了动靴子里暖洋洋的脚趾，心底那层坚硬的冰壳，仿佛也随着这股温度裂开了一道缝隙。
买好了鞋子，琪亚娜又兴致勃勃地挑了一件带有毛绒兜帽的紫罗兰色羽绒外套，配上一条纯白的百褶绒裙，推着西琳进了试衣间。
几分钟后，试衣间的门帘被拉开了一条缝。
西琳有些局促地走了出来，双手死死揪着衣角，眼神飘忽地不敢看人。
她把巴比伦塔那身宛如囚服般的单薄实验服换了下来，合身的紫罗兰色冬装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吹弹可破，凌乱的紫色长发被琪亚娜顺手理顺披在肩头，整个人就像是刚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冰雪小公主。
“怎么样？我就说这件衣服肯定适合你！”
琪亚娜双手合十，眼睛里仿佛闪烁着璀璨的星星，毫不吝啬地大声夸赞道：
“而且……真是太好看了吧！西琳，你穿这一身简直是整个小镇最漂亮、最可爱的女孩子！你看，连老板都在看你呢！”
一旁的胖老板也配合地竖起大拇指，用俄语哇哇称赞着。
从小到大，西琳前半生在贫困的村庄里挣扎，后半生在巴比伦塔的铁笼子里被当成牲畜对待，何曾被人用如此炽热、毫无保留的目光注视和夸奖过？
西琳整张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头顶都快要冒出蒸汽来了。
她羞恼地背过身去，把毛绒兜帽一把拉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从帽子里传出来：
“吵、吵死了！大惊小怪的……不就是一件普通的衣服吗，有什么好看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悄悄摸了摸外套上柔软的绒毛，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弧度越翘越高。
付完账，两人走出服装店。一身崭新行头的西琳终于不再缩手缩脚，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街道另一头是镇上的露天集市，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油脂香气。
琪亚娜拉着西琳一路逛过去，惊讶地发现，除了苏联本土的红菜汤、大列巴和烤肉串之外，集市上居然还有好几家挂着红灯笼的摊位。
铁板上滋滋作响的章鱼烧、淋着浓郁芡汁的四喜丸子、还有裹满黄豆粉的软糯年糕……来自极东与神州的美食，竟然在这片西伯利亚的冰原小镇上随处可见。
不得不承认，天命在整合欧亚大陆的过程中，确实让这个世界的交通与商贸网络变得比原本的历史紧密得多，文化的交融跨越了漫长的地理阻隔。
琪亚娜一手拿着一盒滚烫的章鱼烧，一手拎着一袋炸得金黄酥脆的丸子，不停地往西琳嘴里投喂。
西琳一开始还端着架子不肯张嘴，直到被塞了一颗章鱼烧后，金色的眼眸瞬间瞪圆，随后便像只贪吃的小仓鼠一样，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一路吃得停不下来。
逛了大半条街，琪亚娜看了一眼街角一家装潢温馨、橱窗里摆满精致甜点的蛋糕店，脚步停了下来：
“诶！是蛋糕！西琳，我们去吃块蛋糕休息一下吧。”
不等西琳反对，琪亚娜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
“明明刚刚还说自己是妈妈的，分明比我更像小孩。”西琳就这么嘟囔着，但嘴角含笑。
店里弥漫着浓郁的奶油与香草气息。两人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服务员微笑着递过来两份印着彩图的菜单。
琪亚娜把其中一份推到西琳面前，托着下巴笑道：
“看看你想吃什么口味的？今天管够！”
西琳低头看着菜单上花花绿绿的图片。草莓奶油、黑森林、提拉米苏、抹茶红豆……每一个名字对她来说都无比陌生。她的手指在菜单边缘摩挲了许久，眼神渐渐黯淡下来，刚才逛街攒起的一点欢快情绪慢慢褪去，声音低不可闻。
“我不知道……你随便点吧。”
“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平时喜欢吃甜一点的，还是带点酸味的？”
西琳沉默了两秒，捏紧了手里的菜单，平静地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在巴比伦塔里，我们每天能吃到的只有维持生命体征的合成营养膏，没有味道。在进巴比伦塔之前，家里很穷，妈妈只能在过年的时候给我买一颗水果糖……我不知道这些蛋糕是什么味道的。”
咔哒。
琪亚娜原本轻敲着桌面的手指骤然僵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密密麻麻的酸楚与苦涩就这么刺痛着自己的心。
她看着对面低着头、仿佛做错了事一样局促不安的紫发女孩，眼眶一阵发酸。
这就是西琳的过去。在同龄的孩子还在为挑什么口味的生日蛋糕而耍小脾气的时候，她却连什么是草莓味、什么是巧克力味都不知道，在冰冷的实验室里日复一日地承受着折磨。
琪亚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泪意。她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覆盖在西琳微凉的小手上，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温柔：
“没关系，不知道的话，那我们就从今天开始，把全世界的味道都尝一遍。”
她招来服务员，指着菜单熟练地报出一连串名字：
“请给我们来一份草莓鲜奶蛋糕，一份黑森林巧克力，再来一份焦糖布丁和蓝莓芝士。对了，还要两杯热可可，多加牛奶和棉花糖。”
“点、点这么多干什么！我肚子已经很饱了，根本吃不完！”西琳吓了一跳。
“草莓酸酸甜甜的，巧克力刚入口有一点点苦，但化开后会特别香醇，布丁滑溜溜的像果冻一样……你每样尝一口，剩下的我包圆！我饭量可大了，绝对不会浪费的。”
琪亚娜冲她眨了眨眼睛，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宠溺。
西琳怔怔地看着她，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抽回手。
窗外，西伯利亚的铅云低垂，零星的雪花开始打着旋儿飘落；窗内，暖黄色的灯光倾洒在木桌上，两个女孩静静地坐在一起，等待着甜点的上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