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话落下,整个院子瞬间死寂无声。
风停了,人静了,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李琦身上。
张武先是一愣,随即满脸狰狞。
在他眼里,眼前的李琦就是个读傻了书的落魄童生,无权无势无靠山,一辈子窝在乡下,任人拿捏。
也敢当众威胁朝廷官差?
“放肆!”
张武厉声呵斥,满脸不屑。
大雍如今苛捐杂税遍地,早先童生那点免税优待,早就形同虚设。在他们这些下乡催税的衙役眼里,区区寒门童生,狗屁不是。
他横行乡里多年,打骂农户、欺压百姓是家常便饭,从来没人敢还一句嘴。
当下迈步上前,抬手就往李琦脸上狠狠扇去,打算一巴掌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打服。
可他根本不知道,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埋头读书的文弱书生。
三年寒暑,风雨无阻。
上山攀崖、负重长跑、劈柴搬石,日日苦练。再加上常年进山打猎,吃肉补力,李琦的体魄、爆发力,早就碾压这些养尊处优、只会盘剥百姓的懒散税丁。
巴掌即将落脸的瞬间,李琦眼底杀意暴涨,脚下猛然蹬地。
砰!
一记重踹精准顶在张武小腹。
一百五六十斤的壮汉,直接被踹得凌空离地,狠狠砸在泥泞院里。
张武疼得蜷缩在地,满地打滚,五脏六腑仿佛移位,嘴里干呕不止,胆汁都快吐了出来。
四周村民看得眼皮狂跳,满脸惊骇。
谁都不敢信。
往日里文静老实、待人谦和、一心读书的李家大郎,居然有这般恐怖力道。
“反了!反了!”
张武又痛又怒,狼狈撑着地面爬起来,面目扭曲,疯狂嘶吼:“给我上!弄死这狂徒!出了事,老子全权担着!”
旁边两名衙役立刻回过神,拎着铁尺、攥着麻绳,一左一右凶狠扑来。
常年欺压乡民,他们下手又快又黑,专挑要害招呼。换做寻常农家少年,瞬间就得被制服打残。
但今天,他们撞上的是家破人亡、彻底被逼疯的李琦。
丧亲之痛、滔天恨意,尽数压在心底,此刻彻底爆发。
李琦不闪不避,侧身躲开左侧劈来的铁尺,指尖精准扣住对方手腕,顺势猛地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骨响。
那名衙役手腕直接脱臼,剧痛让他当场惨叫出声,手里的铁尺脱手落地。
李琦毫不留情,抬肘狠狠砸在他面门。
沉闷一声响,衙役双眼一翻,闷哼倒地,直接昏死过去。
另一名衙役刚冲到近前,还没来得及出手,李琦抬脚精准踹在他膝盖弯。
扑通!
衙役单膝重重跪地。
不等他反应,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下颌。
满口鲜血瞬间喷出,衙役脑袋一歪,浑身脱力,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前后不过数息,两名带刀衙役,尽数倒地废了。
全院村民彻底看傻,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琦面无表情,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官差腰刀。
冰凉的刀锋沾着泥水,寒光刺骨,映出他一双猩红冰冷的眸子。
浓烈的杀伐之气,瞬间笼罩整座小院。
此刻的他,浑身戾气滔天,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温和?
瘫在地上的张武,脸上的暴怒瞬间僵死,心底窜起一股彻骨寒意。
他终于怕了。
他欺压百姓无数,见过懦弱、见过求饶、见过隐忍,从没见过这般眼神——
这少年,是真的敢杀人!
张武再也不敢嚣张,连滚带爬往后退,色厉内荏地嘶吼:“好!李琦你有种!敢殴打官差、抗税袭吏!你给我等着!老子回县城搬兵!不出三日,定将你捉拿归案,让你满门抄斩!”
撂下狠话,他看都不敢看满地倒地的手下,转身疯了一样往村口狂奔,只想逃离这个夺命之地。
“站住!”
李琦眼神骤厉,提刀就要追。
他心里无比清醒。
今日放跑张武,三日之内,县兵必至。
到时候不止他必死,年幼的妹妹难逃一死,甚至整个青禾村都会被他牵连。
唯有斩草除根,才能暂保一线生机。
可他刚抬脚,周围一众村民瞬间扑了上来,十几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胳膊、腰身。
“别追!小李琦千万别冲动!”
“杀官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已经闯大祸了,不能再错了!”
“张武跑了就跑了!你再追上去杀人,就真的半点回头路都没有了!我们全村都要跟着陪葬啊!”
老人们急得声音发颤,死死拽着他不肯松手。
众人同情他家破人亡的遭遇,可更怕冷酷无情的大雍律法。
平民杀官,牵连全村,无人能免。
李琦被众人死死困住,眼睁睁看着张武的身影越跑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
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浑身微微颤抖,胸腔里的怒火和杀意几乎要炸开。
就在这时,一道哽咽的哭声从身侧传来。
一直跪在地上的李晚,撑着冰冷的地面慢慢站起来。
她小脸惨白,双眼红肿得像核桃,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小手死死拽住李琦的衣角,浑身还在发抖。
“哥……别追了……”
她哭得断断续续,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又怕又痛,又绝望。
“爹娘已经没了……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我不要你死……哥,我真的只剩你了……”
方才官差逼税、逼迫丧葬钱,她又怕又恨,满心都是绝望。可看到哥哥拔刀要杀人、要彻底拼命,她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她不怕死,可她怕唯一的哥哥,也没了。
妹妹软糯又绝望的哭声,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李琦滚烫的心头。
翻涌的杀意,瞬间被硬生生压下大半。
他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缓缓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指。
冲天的怒火慢慢褪去,极致的冷静,取而代之。
他低头看着浑身颤抖、哭得无助的妹妹,看着地上爹娘冰冷僵硬的尸体,再看看院里哀嚎倒地的衙役。
脑子飞速运转,理清所有利弊。
没错。
村民说得对,妹妹说得对。
刚才暴怒出手,是悲愤,是本能。
但他不能再冲动了。
今日若是当众斩杀朝廷衙役,不等三日,县城重兵即刻屠村。
他死不足惜,可年幼的妹妹、无辜的村民,不该为这烂世道陪葬。
良久,李琦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戾气。
大雍的天,彻底黑了。
他安分守己十年,隐忍退让十年,苦读求活、勤恳度日,最后落得家破人亡。
讲道理,没用。
守规矩,死路一条。
既然朝廷非要逼良为贼,那他便如朝廷所愿。
既然世道不让他做安分良民,那他便做乱世枭雄。
既然这天下容不下好人,那他就亲手打碎这破烂天地!
李琦缓缓侧身,抬手轻轻扶住浑身发抖的妹妹,粗糙的手掌温柔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晚晚,别怕。”
“哥在。”
“从今往后,没人再敢欺负你。”
“爹娘不在了,我护你一辈子。”
他抬眼望向远处县城的方向,眼底再无半分温度,只剩冰冷决绝。
张武搬兵?
三日围剿?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