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武带着两个受伤的税丁连滚带爬逃出村子后,李家小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满地狼藉,泥印血痕交错,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全村人站在原地,个个脸色发白,心底慌得厉害。
在所有村民眼里,李琦今天这一出,不是出气,是捅破了天大的篓子。
殴打官差、抗税袭吏,这是妥妥的杀头重罪。
县衙一旦追责,整个李家村都要跟着遭殃,没人能幸免。
人群外,三道少年身影快步挤了进来。
是李平、李铁牛、李熊。
三人跟李琦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心里最服的就是他。
方才全程目睹冲突,又怕官府追责,又替李家悲愤,更打心底佩服李琦的硬气。
此刻风波暂歇,三人第一时间围到李琦身边。
李平满脸焦灼,压着声音急道:“琦哥,坏了!张武肯定回县里报官,用不了多久县兵就会过来,我们现在怎么办?”
性子最憨直的李铁牛攥紧拳头,一脸豁出去的模样:“琦哥,怕啥!大不了跟他们拼了!我们三个铁定跟着你,绝不跑路!”
旁边的李熊也重重点头,语气坚定:“对,我们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几人话音刚落,驼背白发的村长挤开人群走了过来,满脸愁苦,连连叹气。
“阿琦啊,你这次,真是闯了灭顶的大祸。”
“殴打朝廷税差,违背大雍律法,县衙绝不会轻饶。我们整个村子,怕是都要被你牵连到底了。”
这话一出,周围村民瞬间炸开,小声议论四起,满眼都是恐惧和不安。
有人同情李家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更多人是怕被连累,怕丢了性命、毁了家业。
面对满场慌乱,李琦神色异常平静。
刚刚暴怒出手、血性厮杀过后,他已经彻底冷静。
他抬手一压,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叔伯乡亲。”
“今日之事,是我李琦一人所为,祸是我闯的,仇是我结的。”
“我在此立誓,绝不连累李家村一户一人。”
掷地有声的一句话,稍稍稳住了众人慌乱的心神。
李琦转头看向村长,又看向身边三个兄弟,语气沉稳不乱:
“现在什么都不用想,也不用慌。先帮我一件事,送我爹娘入土为安。”
“所有恩怨、所有祸事,等丧事了结之后,我一力承担。”
说完,他看向全村人。
“今晚亥时,大家再来我家一趟,我有要事交代,也有对策安排,不会让全村白白受累。”
村民们对视一眼,终究点了点头。
老两口一辈子老实本分,勤苦一生,最后被苛税逼死,实在太过可怜。
纵使人心惶恐,没人忍心让二老曝尸院中。
众人压下心底的恐惧,纷纷动手帮忙。
找薄棺、备锄头、收拾遗体,人人出力。
没有锣鼓,没有纸钱,没有任何丧仪排场。
萧瑟秋风里,李琦牵着哭到脱力的妹妹李晚,亲自抬棺,亲手一铲一铲挖土。
后山荒坡,一方新坟,草草掩埋了爹娘一辈子的苦命。
新土微凉,坟冢崭新,冷得刺骨。
李晚跪在坟前,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眼泪无声滑落,哭得浑身脱力。
家没了,爹娘没了,短短半天,她的世界彻底崩塌。
哭了许久,她终于抬起布满泪痕的小脸,轻轻拽住李琦的衣角,声音沙哑又无助:
“哥……爹娘不在了……我们以后该怎么办啊?”
看着妹妹惶恐无助的模样,李琦眼底仅剩的戾气稍稍收敛,只剩温柔和笃定。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一字一句道:“晚晚别怕。”
“哥早就想好后路了。”
“谁也欺负不了我们。爹娘的冤屈、今天的血债,哥一定会一分不差,全部讨回来。”
安抚好妹妹,李琦独自上前,双膝重重跪地。
秋风猎猎,吹乱他的黑发。
眼底早已无泪,只剩沉淀到极致的悲痛,和深入骨髓的恨意。
他对着新坟,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低沉铿锵,回荡在荒凉山间。
“爹,娘。”
“孩儿知道,你们是被苛税恶吏活活逼死的。”
“世道不公,官府无道,逼良为绝,让你们含冤离世。”
“你们安心走吧。”
“今日血海深仇,孩儿记下了。”
“他日,我必斩恶吏、除贪官、清算所有欺压!”
“这烂透的乱世江山,孩儿亲手掀翻!”
三叩完毕,李琦缓缓起身。
心底最后一丝软弱,彻底斩断。
从此,世间再无安分守己的寒门童生。
他转头看向还在哽咽的李晚,声音低沉沉稳:“晚晚,回家。”
李晚乖乖点头,一步三回头望着爹娘的新坟,泪眼婆娑,默默跟在哥哥身后,慢慢走下山岗。
夜色渐沉,晚风萧瑟。
整个李家村死寂沉沉,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没人敢在外逗留,人人都在惧怕即将到来的官祸。
兄妹二人回到空荡荡的土屋。
院里还留着方才打斗的狼藉,税丁掉落的杂物散落一地,满目凄凉。
双亲离世,念想已断。
李琦的心,彻底冷硬如铁。
他很清楚,现在不是沉溺悲痛的时候。
殴打官差、抗税拒捕,罪名板上钉钉,县衙援兵数日必至。
空有一身蛮力,根本不足以对抗官府,更谈不上报仇保命。
他需要物资、需要钱财、需要立足的本钱。
穿越十年,没有系统、没有外挂、没有贵人相助。
比起那些开局显赫、天降机缘的穿越者,他一无所有。
可他能活到现在,能在乱世前夕稳住家人,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隐忍、谨慎、步步为营。
三年前看透世道溃烂的那一刻,他就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了。
李琦目光落在屋内墙角,一处平平无奇的泥土地面。
他弯腰蹲下,徒手扒开表层浮土,一点点往下深挖。
片刻后,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布包,显露出来。
他将布包取出,拍净泥土,层层拆开。
一块块雪白锃亮的银锭整齐码放,足足五十多两。
一旁的李晚瞬间看呆了,瞬间止住哭声,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哥!这么多银子?!”
“我们家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你什么时候藏的?”
五十两白银,对面朝黄土的农户来说,是一辈子都攒不出来的天文数字,足够一家三口安稳衣食无忧十几年。
李琦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银锭,神色平静,缓缓道出隐瞒三年的秘密。
他前世是美术生,精通精细手工,又懂一些基础的提纯过滤技法。
穿越到大雍之后,他早就发现,这个朝代官盐昂贵、杂质极多、苦涩难咽,底层百姓大多吃不起正经精盐,只能吃粗劣土盐。
看准这个机会,他靠着自己掌握的提纯法子,悄悄提炼精盐。
三年来,他从不贪心,每次只炼少量,分批、换不同的私盐贩子出手,从不固定对接,从不暴露踪迹,更从不张扬。
哪怕是父母和妹妹,他也半句未提。
他只想在乱世彻底来临前,悄悄攒一笔家底,带着家人远离纷争,安稳度日。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世道崩塌得这么快,祸事来得这么急。
安稳日子,终究是求不得了。
“这笔钱,我藏了整整三年。”
李琦收好银锭,牢牢攥在手里,眼神无比坚定。
“以前,我想靠这笔钱,带你们远离纷争,躲一处安稳地方,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眼底寒光凛冽。
“爹娘没了,良民做不成了,安稳求不得了。”
“从今天起,这笔钱,就是我们兄妹的活路,是我报仇立命的本钱!”
“今晚之后,我便凭这笔家底,在这乱世之中,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