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发闷,月黑风高。
李家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却没有一户睡得着觉。
白天李琦动手打税丁那出戏,压在每一个村民心口。
谁都清楚,张武那畜生回了县城,用不了几天,县兵肯定下乡。
到时候,整个村子都别想安生。
亥时一到,村长带头,几十户的青壮汉子、各家当家的,陆陆续续摸黑聚到了李琦家小院。
院子不大,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人人脸色发沉,没人吭声,气氛闷得能拧出水来。
都在等李琦开口,等一个活命的法子。
李琦让妹妹待在屋里,自己站在院中央,迎着满院目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白天那股子要吃人的狠劲全收了,只剩下一股和年纪不相符的沉稳。
村长驼着背,先开口,声音发哑:“阿琦,人都到齐了。事到如今,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你说有对策,当着大家伙的面,说吧。”
全院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李琦身上。
李琦环视一圈,开口先稳人心。
“各位叔伯,各位乡亲。”
“白天的事,是我李琦一人惹的,祸也在我一人身上。”
“我再跟大伙儿保证一遍,官府要追责,你们只管往我身上推,我绝不连累李家村任何一个人。”
“今晚叫大家来,一是把这话说透,二是有条出路,说给大伙儿听。”
这话一出,院里紧绷的气氛,总算松了几分。
紧接着,李琦把自己想好的路,直接摆了出来。
“大雍已经烂透了,苛税压身,官吏吃人,老实人在这个世道,根本活不下去。”
“我已经想好了,等我爹娘丧事彻底办完,我就离开李家村,去益州,投陈公的义军。”
这话一落地,院子 “轰” 一下炸了。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七嘴八舌惊呼起来。
“投义军?那不就是反贼吗!”
“阿琦你是疯了吧?那是诛九族的死路!”
“官府本来就要抓你,你还主动去从贼,这是嫌命长啊!”
一群人又惊又慌,议论声此起彼伏。
乱世里,义军跟反贼划等号,谁沾上谁倒霉,九族都得跟着掉脑袋。
谁敢碰?
面对满院的惊慌,李琦没急着辩解。
他默默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当着所有人的面,层层打开。
哗啦 ——
白花花的银锭,借着稀薄的月光,码得整整齐齐,刺得人眼睛发亮。
五十多两现银,就这么堆在院子里。
嘈杂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满院死寂。
所有人都瞪直了眼,连呼吸都忘了。
整个李家村几十年,谁见过这么多银子?
谁也想不到,那个家徒四壁、年年欠税、穷得叮当响的李家,居然藏着这么大一笔钱!
村民们彻底懵了,再看向李琦的眼神,全变了。
这少年,根本不是他们以为的落魄书生。
他早就备好了后路,握着实打实的底牌!
就在满场震惊的工夫,人群里挤出来三道身影。
李平、李铁牛、李熊。
三个人眼神坚定,齐刷刷开口:“琦哥,我们跟你走!”
话音没落,他们的爹娘当场急了,冲上来死死拽住自家儿子。
“胡闹!你跟着去造反,是想让全家陪葬吗!”
“好好在家种地,饿不死就行,非要去送死?”
“你个兔崽子,家里就你一个顶梁柱,你走了你爹娘怎么办!”
几个当爹当妈的又急又气,恨不得把儿子当场拖回家。
可李平、铁牛、李熊三个人,这回铁了心,用力甩开爹娘的手。
李平眼眶发红,咬着牙开口:
“爹,娘,在家种地,真能活吗?”
“年年交税,年年摊派。天旱欠收要税,颗粒无收还要税!”
“李叔张婶老实了一辈子,勤勤恳恳种地,最后落什么下场?活活被逼死在家里!”
“我不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不想哪天税丁上门,随便拿捏咱们一家!”
憨厚的李铁牛也跟着重重点头:“对!留在村里,早晚也是被榨干!还不如跟着琦哥出去,拼一条活路出来!”
李熊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我不愿一辈子窝在山里,任人宰割。琦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三个少年态度一个比一个决绝,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几个家长气得浑身发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
这世道,老实种地,真的能活吗?
院里安静下来。
李琦抓住这个空隙,向前踏出一步。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砸进所有人耳朵里。
“各位叔伯,我知道你们怕‘反贼’两个字,怕杀头,怕连累家人。”
“可我想问大伙儿一句 —— 现在的大雍,真还有活路吗?”
“以前的我,跟你们一样。”
“我苦读三年,一门心思考科举。我以为守规矩、做好人、遵王法,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结果呢?”
“科举,名额被世家把持,寒门苦读一辈子,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赋税,层层加码,越守规矩,越被往死里榨!”
“我爹娘一辈子安分守己,不偷不抢,最后呢?被苛税活活逼死!人死了,官府还要收丧葬税!”
李琦的声音越说越高,压了十年的火气,全烧起来了。
“什么叫王法?”
“权贵奢靡、官吏贪腐,是王法!”
“百姓饿死、冻死、被逼死,没人管,是王法!”
“活人榨干,死人不放过,这就是大雍的王法!”
“既然守规矩是死,安分守己是死!那凭什么不拼一把?”
“陈公在益州起兵,他敢站出来,就是给了咱们一条路。这年头,老实本分没用,读书识字也没用,只有手里的刀有用!”
“朝廷烂到根了,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不贪、没有一个不腐。江山碎成这样,灾荒遍地,官吏吃人!”
“这样的朝廷,不配让咱们效忠!这样的世道,不配让咱们忍气吞声!”
他抬手,指向院外黑漆漆的夜色。
“我今天出走,不是为了当什么反贼!”
“我是为了活命!为了报仇!为了从今往后,不再有人像我爹娘一样,窝窝囊囊死在家里!”
“留在李家村,等着县兵来?今天他们能逼死我李家,明天就能逼死你们家!今天能收丧葬税,明天就能抢你的地、抢你的人!”
“乱世已经到了。退,是死路!进,才有一线生机!”
一番话说完,院子彻底安静。
所有人都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一字一句,全戳在他们心窝子上。
这些事,是他们日日经历、夜夜憋屈,却从不敢说、从不敢想的大实话。
积压多年的委屈、绝望、窝囊气,在这一刻,全被点着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人群里传来第一声粗重的喘息。
接着,有人悄悄抬手,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
“是啊…… 这世道,真不让人活……”
“太欺负人了…… 老实人就活该被这么糟践?”
“阿琦说得对。守着规矩,只能任人宰割!”
原本满院的恐惧和迟疑,一点一点被压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了太久的不甘和血性。
不少年轻后生攥紧了拳头,胸膛起伏得厉害。
院子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从死气沉沉,变得滚烫。
村长站在人群前头,望着眼前这个少年,浑浊的老眼里神色复杂。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动容。
“世道如此……”
“或许,你走的这条路,才是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