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下来,李家村慢慢静透了。
白天的争吵、夜里大伙扎堆议论的动静,全都散干净。家家户户吹灭油灯,整片村子埋在黑里,唯独李琦这间破土屋,还亮着一盏油灯。
昏黄火苗晃来晃去,把屋子照得冷冷清清。
一天之内,爹娘被逼死、税丁上门要丧葬税、他动手打官差、夜里全村人过来商量出路,一桩桩事压得人喘不过气。
村民都走了,各自回去琢磨去留。院子空空荡荡,地上还留着白天打斗蹭出来的痕迹,落着一层薄灰。
外面的晚风呜呜地刮,深秋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李琦送走最后一个乡亲,轻轻把门带上,插好门栓。
喧闹散尽,屋里就剩下他和李晚两个人。
短短一天,家就没了。
从后山坟地回来之后,李晚就安安静静缩在屋子角落,不哭不闹,只是一双眼睛肿得通红,时不时往门外瞟,小小的身子一直轻轻发抖。
她今年才十五。
搁在前世,本该还在学堂里读书。可生在大雍这乱世,苦日子早就熬惯了。爹娘性子软,家里年年紧巴巴,她跟着哥哥一起吃苦。
再穷再难,爹娘在,这个家就还在。
今天一天,天直接塌了。
爹娘没了,家里惹上官府的大祸,哥哥还要去投义军,走刀口上的路子。
一个从没踏出村子半步的小姑娘,哪里扛得住这些。
她不怕吃苦挨饿,她最怕的,是唯一的哥哥也要出事,剩下她一个人扔在这吃人的世道里。
李琦看着怯生生、满眼不安的妹妹,身上那股杀意在一点点收起来,心里只剩下愧疚和软意。
他走到桌边坐下,把用油布包好的银子摊开。
白亮亮的银锭摆在油灯底下,泛着冷光,沉甸甸铺了一桌子。
李晚下意识抬眼,目光落在银子上,整个人都看愣了。
她从小穷到大,别说五十两,就连五两碎银都很少见到。她一直以为,哥哥和她一样,两手空空,什么依靠都没有,没想到哥哥偷偷攒下这么大一笔钱。
“哥……” 李晚小声开口,嗓子还哑着。
李琦抬头看她,语气放得很温和,完全没有白天对着税丁、对着一众乡亲时的冷硬。
“晚晚,害怕吗?”
一句话,直接戳破她憋着的委屈。
李晚鼻子一酸,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嗯,我怕。我怕官府的人过来,怕我们再也没有家,我还怕…… 你要去拼命。”
全村人都听见了,哥哥打算去益州投奔义军,那是官府嘴里的反贼,抓到就是杀头的罪。
她不懂什么天下大乱,不懂朝廷怎么烂掉了。她只知道这条路九死一生,她不能再失去哥哥。
看着她惶恐的样子,李琦心里一软。
他穿越过来十年,读书、练力气、悄悄攒钱,一开始想的很简单,就想守着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世道不给活路。老实本分换不来平安,苛捐杂税硬生生把他家毁了,逼着他不得不拔刀。
李琦伸手拉过妹妹,让她坐到自己对面,抬手擦掉她眼角的泪水。
“晚晚,别怕。”
“爹娘走了,往后我就是你的依靠,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没人再敢欺负你。”
李晚抬着头,泪眼蒙蒙望着他:“哥,你真的要去义军那边吗?官府抓到反贼是要砍头的。我们…… 我们不能远远逃到别的地方,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日子吗?”
这是她心里仅存的念想。哪怕走远一点,日子苦一点,只要兄妹俩平平安安就够了。
李琦轻轻摇了摇头,脑子很清醒。
“逃不掉的。”
他慢慢跟妹妹掰开讲清楚其中的利害。
“这世道已经乱了,你现在或许还不明白,到处都是吃人一样的官吏和土匪。没有本事,没有力气,跑到哪里都是任人拿捏。”
“这三年我冒着风险,进山提炼土盐,一点点换银子。我从来不敢多卖,每次都换不同的贩子,不敢透露家住在哪,就是怕手里有钱,招来别人的歹心。”
“这五十两银子,是我一点点攒出来的全部家底。本来是打算找机会带着咱们一家躲开乱子,安稳活下去。这笔钱看着多,可要是想拉起人手,远远不够。不过买几把趁手的刀,是够用的。”
李晚听得怔怔的,这才知道,平日里看着和普通人没两样的哥哥,背地里藏了这么多事,担了这么多风险。
“现在,更跑不了了。” 李琦的声音沉了下去。
“白天我动手打税丁、不肯交丧葬税,罪名已经钉死。张武回县城一定会上报,不出三日,县兵就会下乡搜我们。”
“以前我们老老实实交税,都被逼到家破人亡。现在我们在官府眼里已经是乱民,就算连夜跑路,大雍到处都是关卡,我们兄妹两个手无兵器,能往哪藏?”
“外头流民成群,盗匪遍地。普通人孤身逃亡,十有八九活不下来。”
躲,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世道烂透,无处可躲。只有自己变强,手里有刀,才能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李琦看向桌上的银子,眼神很稳:“这笔钱,原本是留着过日子的。现在不一样了,它要用来换咱们兄妹的活路,换以后的前程。”
李晚小声问:“哥,你打算怎么花?”
“第一件事,买兵器。铠甲太贵,咱们买不起,但是好刀一定要备上。我早就打听好了,普通熟铁刀一百多文到四百文,正经锻打的好刀八百文到二两,顶尖的宝刀要几十两。”
李琦说得清清楚楚。
“乱世里头,银子是身外之物,粮食是活命根本,可兵器和本事,才是实打实的底气。”
“我徒手能对付几个散漫税丁,可真遇上披甲持戈的县兵大队,根本扛不住。等官府的人找上门,空着手就是死路一条。”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身子力气远超常人,算是老天爷给他的一点机缘。
“明天一早,李平他们几个来找我,我给每个人配一把刀,再采买一批粮食。”
“乱世赶路,刀就是底气,粮食就是性命。手里握着兵器,我才有本事护着你,护着愿意跟着我们的兄弟。”
五十两银子,在普通农户眼里是一笔巨款,够安安稳稳过十几年。可放在这乱世里,仅仅只是起步的本钱。
李晚还是放不下心,低声说道:“哥,刀枪不长眼,打仗会死人的,我怕你出事。”
听着妹妹的话,李琦心头一暖,念头也更加坚定。
前世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来到这个世界,爹娘疼他,妹妹依赖他,这是他在冰冷乱世里唯一的牵挂。
“晚晚,你记好。” 李琦认真看着她,一字一句许下承诺。
“从前我埋头读书,处处忍让,以为守着规矩就能安稳过日子。到头来我看清了,规矩护不住好人,安分守己保不住家人。”
“从今天起,我放下书本,拿起刀,不再一味忍让。”
“我拿刀,不是一心想着争地盘称王。”
“我要报仇,要活下去,要让跟着我的亲人、兄弟,再也随便受人欺压。将来,我也想给天底下受苦的百姓,闯出一条活路。”
“我知道打仗凶险。可我必须活着。”
“爹娘不在了,我要是倒了,世上再也没人护着你。就为了你,我也会拼尽全力活下去,杀出一条路。”
“不管前路多险,对手多狠,我一定护住你,不让你再受委屈。”
油灯晃动,少年的眼神亮得很,没有半句空话。
李晚望着哥哥坚毅的侧脸,眼眶通红,压在心底最深的恐惧慢慢散了。
她用力点头,哽咽着小声说:“哥,我信你。”
“我不拖累你,我会听话,照顾好自己,不给你添乱。”
“往后你去哪,我就跟着你去哪。”
看着妹妹懂事的模样,李琦心里发酸,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长夜漫漫,前路看不清。
窗外一片漆黑,就像这快要垮掉的大雍江山。
可屋里一盏孤灯,兄妹相伴,心里总算还有一点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