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浅白。
深秋的村子晨雾浓重,露水打湿地面,寒意刺骨。
李家村本就是绥阳县最偏僻的小村子,依山而建,土地贫瘠,全村满打满算,也就五十多口人。
村子小,户数稀少,世代靠几亩薄田勉强糊口。
也正因村子太小、太穷,没有地主、没有豪强,村民大多都是苦命人。
但凡家里有点家底、有点门路的,早就搬去镇上或者县城了,留下来的,全是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底层。
昨夜一夜思量,全村人辗转难眠。
有人怕、有人怂、有人惜命、有人舍不得故土妻儿。
天亮之后,绝大多数老人、有家有室的壮年,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
乱世凶险,刀兵无情,上有老下有小,他们赌不起。
但依旧有一批人,无路可退。
天彻底放亮,李琦家门口渐渐响起脚步声。
一群背着简单粗布包袱、面色坚毅的少年青壮,陆陆续续聚集而来。
不多不少,整整二十人。
这二十人,几乎是李家村所有无牵无挂的年轻人。
他们的身世,大多和李琦相似。
要么爹娘早亡,孤身一人,在村里靠邻里接济、自己种地苟活长大;
要么家里亲人早就被苛税、饥荒熬死,只剩孤身一条命。
他们没有田地可守,没有妻儿要顾,没有家业牵挂。
留在村里,年年交税,日日受欺,迟早也是被官府压榨死、被乱世吞掉。
昨夜听了李琦一番话,积压十几年的憋屈彻底爆发。
与其窝囊死在山村,不如跟着李琦,出去拼一条活路。
李平、李铁牛、李熊三人站在最前面,眼神炽热,精气神十足。他们三人昨晚早已和爹娘商量好,决定走了。他们爹娘也知道,在这也是等死,是福是祸,全看他们造化了。
二十人静静站在院外,无人喧哗,眼神全部落在开门而出的李琦身上。
李琦昨夜和妹妹彻夜谈心,早已打定所有主意。
他衣衫整洁,身姿挺拔,一夜沉淀,眼底再无半分少年稚气,只剩沉稳冷厉。
他扫视眼前二十名同乡,缓缓开口。
“我以为,最终愿意走的,只有李平三人。没想到,大家愿意信我一次。”
人群里一名稍年长的青壮开口出声,语气坦然:“琦哥,我们都是没人疼、没人靠的人。”
“从小苦到大,税年年涨,日子一年比一年难。我们爹娘大多都是被这苛税烂世道逼死的。”
“留在李家村,看似安稳,实则坐以待毙。你敢反官差、敢为百姓说话,你有本事、有良心,我们跟着你,不亏。”
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
“对,我们都是烂命一条,不怕赌!”
“烂世道没盼头,跟着琦哥搏前程!”
“死也要死在拼路上,不做窝囊饿死鬼!”
二十人声音整齐,意志坚定。
李琦看着这群身世凄苦、和自己同命相怜的同乡,心中微动。
其中除了李平,李铁牛,李熊三人,还有李狗蛋和李铁蛋两兄弟。他们爹娘早死了,也是兄弟俩相依为命。
李家村总共才五十口人,一下子走掉二十名青壮年,等于抽走了村子大半年轻力气。
这份信任,极重。
李琦郑重开口:
“既然大家愿意跟我走,我李琦在此立誓。”
“从今往后,我们同生共死。”
“乱世行路,刀兵无眼,前路九死一生。我不敢保证所有人都能荣华富贵。”
“但我能保证,跟着我,不受贪官欺压,不受恶吏凌辱。”
“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让你们挨饿。有我一条命在,就不会让你们白白送死。”
“他日若能站稳脚跟,我必带大家,讨回公道,挣一份活人该有的尊严!”
一番话,真诚有力。
二十名青壮听得热血沸腾,齐齐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年迈的村长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
他一夜苍老许多,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一宿未睡。
村长走到李琦面前,长长叹了口气:“阿琦,终究还是走了这么多人……”
李琦看向老人,神色恭敬。
村长一辈子守着李家村,老实本分,待人宽厚,从没欺压过村民。乱世之中,已是难得。
“村长。”李琦开口,“村子剩下的,大多都是老人、妇孺、孩童,还有部分无力反抗。还有各位叔伯,我今日带人走,对不起各位叔伯,要带他们孩子走,也委屈村里剩下的人了。”
村长摇了摇头:“我不怪你。”
“我活了六七十岁,看得比谁都明白。这大雍,确实烂透了。”
“留着这些娃,早晚也是被税逼死、被官差拿捏。跟着你出去拼,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你是年轻一辈中最有能力的,也是这些人中唯一读过书的,在外一定要照顾好他们啊。”
“村长爷爷,您放心吧,我会的。”
只是话虽如此,老人眼底依旧满是忧虑。
他们走了,村里只剩老弱妇孺。
日后官府追责、张武报复、苛税摊派,李家村无人抵挡,只会更加艰难。
李琦心知村长顾虑。
他抬手从贴身布袋里,取出五两沉甸甸的银子,递到村长手里。
白银入手,冰凉压手。
村长一愣:“阿琦,你这是干什么?”
“村长。”
李琦语气诚恳,条理清晰。
“我手里共计五十两银子。此番出行,要买刀、购粮、买药、置办全部行路军备物资,二十人的开销极大,每一笔钱都是救命钱。”
“我剩余的银两,一分都不敢乱花,全部要用在兄弟们保命、立身、闯路上。”
“我实在拿不出太多,这五两,是我尽力挤出的全部。”
“你拿着。”
“日后县里若是摊派苛税、或是张武暗中刁难,这笔钱,可以用来打点、周旋、买粮保命,也可帮村里老弱妇孺改善生活。”
村长捧着五两白银,双手都在发抖。
五两银子,对如今的李家村来说,已是天大的巨款。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夜长大、扛起二十条人命的少年,心里五味杂陈。
“孩子……你自己前路凶险,还要顾着村里……”
李琦淡淡道:“我生于李家村,长于李家村。乡亲们从未亏待过我。”
“我虽被迫亡命乱世,但不能眼睁睁看着故土老小,因我受难。”
“五两银子,护不住村子一辈子。但能护一时,是一时。”
“等他日我若是能在外站稳脚跟,必回村,护李家村一世安稳。”
村长眼眶微微发红,连连点头,郑重把银子揣好。
“好!好!老头子替全村老小,谢谢你!”
“你放心,村里剩下的人,我一定守好。我会对外放话,昨日之事全是你一人所为,全村不知情,绝不牵连你们在外的人。”
“你在外安心闯荡,不用挂念村里。”
李琦微微颔首。
虽然要走了,但是他还想为村里人做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