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子脏了……
该怎么办……
薇薇安往回走。
刚才异常兴奋的情绪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手足无措。
裙子上没有沾上明显的尘土，只是被水珠浸湿。
背后她看不见。
只要等衣服干了就行了……可是会不会留下皱巴巴的痕迹。
这样被发现的话，会被惩罚的。
惩罚并没有关系……可是……
薇薇安并不想因为自己的行为而连累别人。
特别是女仆长。
多丽的警告还历历在目，她并不在意，在意的是女仆长。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自己的裙摆。
她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
风从草原那边吹过来，裙摆动了一下，她把裙子按住。
她想，要是刚才没跑就好了。
可是，跑起来的那一小会儿，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裙子，不记得会被罚，不记得自己是谁。风从脸上过去，草在脚底下响，她只顾着往前跑。
她好久没有那样过了——或许从来没有那样做过。
久到她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还会那样。
可裙子湿了。
要是干了以后留下痕迹，会被看见的。看见就会问，问是谁弄的，怎么弄的，在哪儿弄的。
然后就会知道她去了围栏那边，把裙子弄湿了。
再然后，就会知道是女仆长没看住她。
她想不出来该怎么办。
只想到，要是能自己把这件事弄好，不让人发现就好了。
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
——
——
薇薇安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她不会通过太阳的高度来判断时间，也不会看影子估摸时间。她只能等天色暗下来，估摸着要天黑了，再回去。
话说回来，她起床到现在还没有吃过饭。
现在肚子很饿。
现在能去哪儿呢？
去温室吧。
去那里休息一下。只要睡着了不动，就不会饿了。
她往温室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慢。饿的时候走快了，胃里会难受。
温室的门并没有锁。
从薇薇安发现这个地方开始，从来没见过这里被锁住。
所以她自然而然地会认为，这里是所有人都能进出的地方。
里面比外面暖。湿土和叶子的味道扑过来，一下子就把外面那股风挡住了。
那排叫不出名字的花，开得还是那样好。
花瓣一片一片舒展着，颜色很干净。有人浇过水了，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是谁在打理这里呢？
她走到那张长椅前，坐下来。
然后她侧躺下去，用手枕着脸。
肚子叫了一声。
她把腿蜷起来一点。
温室里很安静。
水滴从叶片上滑落，偶尔一滴，落在下面的石板上。
她闭上眼睛。
睡着了就不饿了。
她这么想着，把呼吸放慢。
可是饿这种东西，不是闭上眼睛就能没有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
“你是谁。”
刚躺下没多久，薇薇安便被叫醒。
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薇薇安睁开眼。
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缎面长裙从她肩上垂下来，挂脖长裙，一字肩的泡泡短袖，袖口和领边缀着一圈蕾丝，软软地贴着她的肌肤。
胸前系着一只蝴蝶结，收得端正。
裙摆是多层蕾丝叠出来的蛋糕褶，一层压着一层，往下铺开，长长地拖在地上。
边角一点没有沾湿。
她的肌肤很白。
不是那种苍白的白，而是干净白皙、带着柔和圆润感的白。
从颈到肩那一段露在外面，在薄纱般的日光里，像有一层柔柔的光贴在上面。
手臂修长，露在泡泡短袖外面，光洁得没有一丝瑕疵。
女人的头发是金色的。
很灿烂的金，全部收拢在左侧，盘成一个饱满的螺旋卷发髻，几串卷发垂下来，顺着一侧的肩线滑到胸前，末尾微微打着卷。发间插着一支发梳。
另一侧的颈和肩什么也没有。
干干净净的，衬得那道轮廓格外柔。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躺在长椅上的薇薇安。
没有皱眉，也没有笑。
只是看着。
“我在问你话。”她声音柔和，每个字都放得很稳，尾音轻轻落下去，“你是谁。”
“……”
薇薇安看见了女神大人。
两人相隔的距离很近，她却目光呆滞地望着对方。
“……对、对不起……”
薇薇安从长椅上站起来，站在她面前，低下头。
薇薇安不知道她是谁。
但她绝不可能是女仆。
即便是女仆长……女仆长是薇薇安见过的所有女性之中最漂亮的一个，而这个人，和女仆长一样漂亮，甚至更好看一些。
碧绿色的眼眸，像清水里的碧玉。
“叫什么名字。”
“……薇薇安……”
“塞缪尔在奴隶商人那里买回来的那个？”
薇薇安点头。
她走过来了。
裙摆从石板地上拖过去，没有声音。
薇薇安低着头，只看见那片黑色的缎面从眼前移过去，一层一层的蕾丝边擦过她的裙摆，又移开。
她站得很近。
近到薇薇安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这个人身上很香。
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
女人没有停，也没有绕开她，就从她身边过去，裙摆在身后铺开又收拢。
黑色的裙摆随着步子一层一层地漾开，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脚边慢慢舒展，展开一半，又收回去。
薇薇安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觉得好看，好看得让她不敢多看，又忍不住看。
脚步声在长椅边停了。
“抬起头来。”
薇薇安转过身，抬起头。
女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她。
她的目光落在薇薇安脸上，从上到下。
薇薇安被她看得有点想低头。
可她说了抬头，薇薇安就没敢低。
“眼睛。”
“？”
“眼睛看着我。”
薇薇安把目光抬上去，对上了那双碧绿色的眼睛。
她看着看着，有点走神。
“你怕我。”
这不是问句。
薇薇安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回答。
“怕，还是不怕。”
“……怕。”
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怕。”
薇薇安答不上来。
她怕什么，具体怕什么，她不知道。
她试着想了下。
可是这个女人在问她。
女仆不能对主人隐瞒，克拉丽丝大人说过。
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答。
说为什么怕。
她很美丽，和女神一样，既然是女神，为什么要怕她呢？
她把头低下去一点。
“……”女人没有再问。
她把手抬起来。
薇薇安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
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薇薇安睁开眼，看向那只手。它没有落下来。
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齐，指节上什么饰物也没有。它就那么停在空中，没有落下来，也没有收回去。
“我不打人。”
女人的声音还是很平。
“我只是看看你的脸。”
薇薇安慢慢地，把肩膀放下来。
那只手才落下来，指尖碰到她的下巴，很轻地往上一托，把她的脸抬起来。
指腹是温暖的。
“瘦成这样。”
薇薇安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她的举动很温柔。
薇薇安没有觉得不适。
然而，下一刻，却被她捏住了脸颊。
薇薇安吃痛地叫了一声。
女人松开手。
她没有往后退，她不知道能不能往后退。
眸光变得严肃而冰冷。
薇薇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另一个人从身后按住肩膀，跪在了地上。
——身后站着一个人，是侍奉在夫人身边的女仆。
薇薇安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是伯爵夫人。
刚才被伯爵夫人的美貌迷住眼睛，她并没有注意到夫人身边的女仆。
突如其来的转变实在是太快了。
膝盖磕在石板上，有点疼。她下意识想撑一下，手刚抬起来，按在肩上的那只手就重了一点。
她不敢动了。
“刚才我问你怕不怕，你说怕。”伯爵夫人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怕，还敢走神。”
“我说话的时候，眼睛要看着我。我问你话的时候，要答。答不上来，就说答不上来。不许低头，不许发呆，不许把话吞回去。”
她停了一下。
“记住了？”
“……记住了。”
“大点声。”
“记住了。”
伯爵夫人低头看着她。
那双碧绿的眼睛还是冷的。
“克拉丽丝把你惯坏了。”
“不打你，不骂你，允许你偷懒，甚至未经允许私自来这里。”
薇薇安低下头。
“抬头。”
她立刻抬起来。
脸上挨了一下。
手心打在脸颊上，声音很脆，在安静的温室里响了一下。
薇薇安的脸偏过去一点，又慢慢转回来。
她没有哭。
也没有抬手去捂。
“看着我的时候，脸要摆正。”伯爵夫人收回手，语气和刚才没什么两样，“头偏过去就是躲，躲开就是不敬。记住了？”
“……记住了。”
伯爵夫人看着她。
薇薇安跪在地上。
膝盖下面很硬。石板的凉意一点一点地透过裙子渗上来。
按在肩上的手什么时候松开的。
周围有没有声音，她也没注意。
耳朵里嗡嗡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刚才夫人说什么来着。
不许低头。不许发呆。不许把话吞回去。
她好像，一条都没做到。
也对。
她做什么都做不好。
让她抬头她走神，让她答话她吞回去。夫人这么做是对的，忤逆主人的女仆，受到惩罚也是应该的。
不怪夫人。
怪她自己。
她把手往膝盖上贴了贴。
跪着也是应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