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在工作？”
“……？”
“今天没有工作，你为什么还要穿上这身衣服。”
“……”
薇薇安不明白伯爵夫人在说什么。
难道没有工作，就不能穿上这身衣服了吗。
还是说，这是伯爵府的规定？
她不确定，没有人跟她说过。
“……不知道……”
模棱两可地回答。
伯爵夫人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从薇薇安的脸往下走，规规矩矩系着围裙的女仆装上，又走回来。
“你没有便服？”
薇薇安头轻轻偏向一侧。
在被塞缪尔买下之前，她待在奴隶商人的手里。
那时候她身上的衣服早就磨破了。
大概是为了让卖相好一些——和她差不多遭遇的女孩，全都是衣衫褴褛，有的甚至衣不蔽体。
便服——她没想过这个词，也没想过自己需要这个词。
“……没有。”
伯爵夫人见她一问三不知，无可奈何似的轻轻扶额。
“真不明白那孩子是看中了你哪一点……像你这样的丫头，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价值。”
“要是长得好看也说得过去。”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住薇薇安额前的一缕发丝。
指腹捻了捻。
“粗糙的头发……还是这种颜色……”
她松开手，那缕头发落回去，垂在薇薇安脸侧。
伯爵夫人朝站在薇薇安身后的女仆抬了抬下巴。
薇薇安能够感受到身后的人离开了。脚步声往门口去，门开了，又合上。
她想抬眼看那女仆是什么样子，可眼神刚转过去，就被伯爵夫人一声质问似的哼声止住了。
“啊啦……我才想起来，你是奴隶吧。你的契约在那孩子手里。”
“所以——”
她抓住薇薇安灰白的头发。
发根被扯起来，头皮跟着变紧。
薇薇安的头被迫微微仰起来。
伯爵夫人的脸凑近了一些，近到能看见她红唇的纹理。
“你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几乎是温和的。
“在伯爵府从事女仆工作的人里，除开你，剩下的全都是伯爵府招聘来的。她们与你不同，你今天就算是死在这里，我也不会被追责。”
她松开手。
薇薇安的头落回去。
她退开半步，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克拉丽丝把你收拾得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以为你是个正经女仆。”
“正经女仆要有正经女仆的样子。”
薇薇安没有回答。
伯爵夫人也不需要她回答。
“下去吧。”
薇薇安站着没动。
“下去。”
薇薇安行了个礼，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孩子就是心太软了。捡回来的东西，也不看看是什么货色。”
门在薇薇安身后合上。
她已经没有了观看伯爵夫人的贴身女仆长什么样的好奇心。
她抬手碰了碰刚才被抓住的那缕头发。
头皮现在还有点麻。
她本来以为，伯爵夫人会是一个温柔的人。
夫人是塞缪尔少爷的亲生母亲，女仆长提过，说塞缪尔少爷随了夫人的样子——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原来塞缪尔少爷的母亲，也会说“死在这里也不会被追责”。
夫人说得也没错。
她确实是奴隶，契约确实在少爷手里，她确实没有拒绝的资格。这些她早就知道。
知道她还是去找了伯爵大人，提出自己想要离开这里的要求。
她知道自己毫无价值，却还是把她留在了这里。
……与其说她，薇薇安觉得这里的人更不对劲。
她把手放下来。
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站在那道光旁边，没有走进光里。
——大概温柔的人不是那样的。
被伯爵夫人斥责了。
薇薇安习惯了责骂，这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
所以她很快就会不在意，直到忘记。
现在她要去找点吃的。
去厨房看一下，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
她身上没钱，一分钱也没有。
她来到伯爵府工作，至今也才二十几天。
因此身上不可能有钱。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和其他女仆一样，工作满一定期限给一笔辛苦费。她是被塞缪尔花了十七块金币买下的。
十七块金币。
她不确定自己的生命值十七块金币。
或许薇薇安还欠伯爵府钱也说不定。
吃住、衣服、医护室的救治，这些是不是都要从她身上扣。她不知道，没有人跟她说过。
她不熟悉外面。
不熟悉那些干净卫生的场景。
在她眼中，完好无缺的街道、穿着得体的行人，和地狱一般。
她不习惯生活在那里。
就像不习惯生活在这里一样。
所以她不会出去。
外面人很多。
她不喜欢那些人。
这里人也很多，她不喜欢这些人。
她学不会魔法。
不能把普通人也能学会魔法这件事说出去。
说出去会被烧死。
这是塞拉菲娜说的。
她不能学魔法，却知道了普通人也能够学习魔法。
魔法不是只有贵族才能学习的专利。
塞拉菲娜还说过，初代国王也是平民。
那个人是平民，他会魔法，为什么他要下令禁止除王室与贵族之外的人学习魔法呢。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实在是太自私了。
她一边往厨房走，一边想这件事。
一个平民出身的人，学会了魔法，坐上了王位，回过头来把门关上，不让后面的人进来。
她想，如果换作是她，她会把门开着。
……不对。
她停下脚步，想了想。
如果换作是她，她大概连门都找不到。
她继续往前走。
——
薇薇安走后，温室里安静下来。
伯爵夫人独自坐在长椅上。
她的头低下去一点，金色的发髻垂在肩侧。
日光从玻璃顶上落下来，照在她低垂的脸上——上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
贴身女仆走过来，在长椅边停下。
“夫人……您……”
她没有说完。
伯爵夫人抬起左手，轻轻摆了摆。
那只手停了一下，又落回膝上。
女仆没有再往前。
她站在那里，看着夫人的侧脸。
跟了夫人这么多年，她见过夫人沉着脸教训人，见过夫人冷冷地把话说完就走，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夫人说的话，比平时重很多，甚至还出手打人了。
换作以往，夫人从来不会动手打人。
——论身份，伯爵夫人比不上侯爵、公爵家的夫人。可论名声，王都之内，她是个远近闻名的名媛。
是淑女。
雍容华贵、端庄娴雅，从来都是夫人的形容词……只是今天……
“您今天……是不是太累了。”
伯爵夫人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短，从喉咙里出来，又断在那里。
“累？”
她抬起头。
女仆看见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怒气。
嘴角是弯着的，像是在笑，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吧。”
“是。”
她嗤笑一声：
“我说得多么轻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手。
女仆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对着一个孩子说这些……”
她的手指在裙面上攥紧。
“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温室里很安静。
“夫人……”
女仆上前半步，蹲在伯爵夫人身边。伸出双手轻轻握住她的两只手。
伯爵夫人没有拨开她的手。
沉滞的氛围在空气中化开。
过了良久，夫人才开口：
“回去吧。”
她站起来。裙摆从长椅上滑下去，一层一层的蕾丝垂到地上。
女仆握住她的双手松开。
女仆退开半步，让她走在前面。
伯爵夫人走了几步：
“今天的事，不准跟任何人说。”
“是。”
“包括塞缪尔。”
“……”
“包括塞缪尔。”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