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女仆长找到在庭院里游荡的薇薇安，告诉她：
“夫人在二楼阳台等你。”
薇薇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尔后疑惑地眨了眨眼。
——话说，女仆长没有休假吗？
咦？
她记得多丽说过，克拉丽丝是塞缪尔的贴身女仆。薇薇安也记得，在王立学院就读的贵族可以随身携带一名下人，一同在学院生活。
那塞缪尔少爷去上学了，女仆长不跟着一起去吗？
……女仆长和贴身女仆是不一样的吗？
伯爵夫人为什么要找自己呢？
该不会……她在厨房偷番茄、黄瓜的事情被发现了吧？
薇薇安自认为自己藏得很好。
至少，她确认过周围没人。
可夫人为什么会找她。
克拉丽丝见薇薇安犹豫不决：
“你不小心顶撞了夫人？”
“没有。”
“你没做什么坏事吧。”
“没……”
薇薇安话音一断。
克拉丽丝看着她。
“没？”
“……没。”
克拉丽丝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
“走吧，别让夫人等久了。”
薇薇安跟在她后面。
“你去过二楼吗。”
“没有。”
普通女仆是不能随意上二楼的。
因为二楼是主人休息的区域。只有资深女仆——在伯爵府工作满三年，贴身女仆、女仆长才能上二楼。
薇薇安没有上过二楼。
“上二楼之后，眼睛不能到处看，也不要乱讲话……夫人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找你想必也是关于你的事，待会不要紧张。”
“我知道了……”
贴身女仆、女仆长的住处在二楼。
据说贴身女仆的房间一般是在主人卧室的周围，以便服侍主人。
她又要见伯爵夫人了。该忐忑吗？她不觉得。只是第一次见夫人的场面，确实不怎么样。
位高权重、受人敬仰的伯爵。
像谎言一样美丽外貌的伯爵夫人。
温文尔雅的孩子……没有一样是薇薇安能够接触的。
无论哪一点、哪一条，都不是像她这样的人能够奢求的。
二楼很安静。
地板擦得很亮。
“夫人，我将她带来了。”
克拉丽丝朝里面的人微微鞠躬。
薇薇安抬眸看过去。
午后阳光正好，落在白色的桌布上。
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壶嘴还冒着一点热气。
三层点心架立在旁边，最下层是三明治，中间一层摆着司康饼和小圆蛋糕，最上面一层是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甜点——淋着一层亮晶晶的糖霜。
伯爵夫人坐在围合式安乐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杯，停在嘴边。
她身侧站着一位女仆。
那女仆闭着眼睛。
是真的闭着，睫毛垂下来，在脸上一动不动。
她站得很稳，手拢在身前，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薇薇安先看见的是她的身高。
站在那里，比坐着的伯爵夫人高出一大截，比旁边的克拉丽丝也高。
比薇薇安印象中父亲的身影还要高。
她穿的那身女仆装裁得比别人的更长。
然后薇薇安看见了她的脸。
眉眼很清秀，闭着眼睛也能看出来。
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后，一直垂到腰那里。
——是一位很漂亮的女仆。
她看起来像个英俊的男人。
可她是女仆。
……
薇薇安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她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最后，视线落在了自己的鞋尖上。
直到伯爵夫人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才迈步往里走。
女仆长微微鞠躬，退了出去。
“不会请安吗？”
“午安……”
“……”
她不问，薇薇安也不答。
伯爵夫人把茶杯搁回碟上，瓷底碰着瓷碟，发出一声轻响。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不知道……”
“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
“啊啦？听说小孩子性情最直，你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夫人莞尔。
“弄疼你了吗？”
薇薇安好像明白伯爵夫人在说什么了。
“没有。”
“你撒谎。”
“……我没有撒谎。”
“你眼神躲闪，手上在做什么？”薇薇安两只手在身前绞在一起。
“你这么沉闷，会有人喜欢你吗？”
“不知道……”
“早上那件事，我不打算道歉。”
薇薇安没有抬头。
“不过——”
伯爵夫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一个不过分的愿望。”
她看着薇薇安。
“说吧。”
薇薇安站在那儿，没有立刻开口。
愿望。
这个词落进她耳朵里，先是空的，然后才慢慢有了形状。
她想要的东西……她想要学会魔法。
想要学习魔法的途径，想要成为像童话故事里那样的魔法师！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伯爵夫人说的是“一个愿望”，薇薇安听得出来，那是一个有边界的愿望。
魔法这种东西，不是一个女仆该向夫人开口要的。
更何况，她不想被烧死。
“我……”
伯爵夫人等着。
“我……每天都会去温室花房。”
“嗯？”
“那里的花很漂亮，和伯爵夫人一样美丽。”
伯爵夫人短暂地陷入了困惑。
“我每天去的时候，都看见它们被照顾得很好。花开得……很好看。”
薇薇安说到这里，抬起头来。
她脸上有一点很轻的东西——还没到笑容的程度。眼睛里有光，像洗过般的干净。
“我家里也种过花。因为长得不好，老是死，所以我知道把花养好是很难的一件事。”
薇薇安家里种过风信子，是母亲从外面带回来的。
那时候她还小，记不清是谁先发现的——大概是母亲把球茎埋进土里，说等它开花。
母亲和父亲每天早上都要出门。照顾它的任务就交给了她。
她把自己的时间寄托在它身上。可是没有等到花开，它就枯萎了。
她喜欢的是花宁静的样子。
不是花本身。
她说不清这两者的区别，但心里很清楚。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做过什么，有没有存在的价值，凑近了去闻，闻到的花香都是一样的；远远地看，看到的摇曳的花朵也都是一样的。
它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身份多开一点，也不会因为一个人落魄就少开一点。
薇薇安觉得这很好。
至于为什么好，她也说不明白。
只是每次在温室花房看见那些被照顾得很好的花，她就会想起这件事。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
“我只是想问……那里的花，是不是夫人在打理。”
伯爵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花房里的花是我在打理，或许我刚学的时候，和你初见的时候一样。”
“夫人也……养死过花吗？”
伯爵夫人说：
“养死过很多，养得不好的也有。”
“你喜欢花？”
薇薇安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它们被照顾得很好。”
“我想要……谢谢夫人能把花养得这么好。”
伯爵夫人没有再问。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那位闭着眼睛的女仆。那女仆依旧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这边的对话。
“你故意这么说的？”
“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你应该知道，你夸我我也不会对你另眼相看。”
“我不是在夸你……咦？”
话出口之后，薇薇安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愣了一下，脸颊慢慢地红了。手抬起来，捂住嘴，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句话拦回去。
“……对不起。”
伯爵夫人看着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薇薇安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花真的很好看，我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她放下手，垂在身侧。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她声音更低了。
阳台安静了一会儿。
“你啊。”伯爵夫人终于开口，语气里没有嘲弄，也没有安慰，只是淡淡的，“别人不相信，也能这么平静地说出来。”
薇薇安没有回答。
伯爵夫人纤长的手指捻起一块最上面的点心，“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像已经被人否定了很多次一样。”
薇薇安的手在身前又绞在了一起。
“如果你再大那么一点，更懂事一点，或许我会喜欢你……”
“……？”
“没什么，忘了这句话。”
……
薇薇安离开了这里。
关于那个“不过分的愿望”——她不需要。
既然不能借此向伯爵夫人开口学习魔法，那这个愿望还有什么用呢？
虽然，伯爵夫人和女神一样美丽……
所以，这个愿望只能留到以后。在伯爵夫人对她还有一丝兴趣之前，若在这段时间里她还没有想好，就只好作废。
她忽然觉得，女仆长说伯爵夫人是个温柔的人，并没有错。
只是前后给人的印象——给她的印象——反差太大。
薇薇安讨厌早上的伯爵夫人。
下午的伯爵夫人，她却不讨厌。
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花房里那些尽情舒展的花枝，是薇薇安以前不曾见过的美丽场景，比花圃里的花还要好看。虽说两者的数量差了很多。
伯爵夫人有耐心去打理花。薇薇安每一次去花房，看见的都是鲜艳的、被照料得很好的花。
原来贵族夫人，也会喜欢平民喜欢的东西。
但也正因为这样，她对伯爵夫人的感情变得复杂起来。
要是她也是一朵花就好了。
不需要担心虫蛀，不需要担心开得不好，因为有人悉心照料。
更不会因为没有人照料，就不开花了。
她不一样。
她开不了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