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丽今天的工作是打扫走廊。
她提着水桶上二楼，桶里泡着一块抹布，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
昨天和瑟菈玩了一整天，到现在身体还没缓过来。光是提一个水桶，就觉得累。
还要在二楼这种需要绷紧精神的地方擦走廊……实在是太可悲了。
她走到走廊的一头，跪下来，用湿润的抹布擦地面。
府邸很干净，几乎找不到一处明显脏乱的地方。
所以并不需要太认真地清理每一个角落——但也不能让别人发现自己没有认真擦每一个角落。因为看起来不脏就不擦，是错误的。被发现了是要扣钱的。
多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努力。
其实稍微在偷懒。
她一边擦，一边在心里叹气。
为什么偏偏是二楼呢。
二楼除了负责打扫的女仆，平时就没有人了。正因为二楼是主人的卧房区域，才连发会儿呆都不行。
还得提防自己别弄坏东西——虽说打扫走廊，基本上也弄不坏什么。
可这里摆着价格不菲的花器，墙上还挂着画，哪一样都不是她能碰的。
要是分到别处，哪怕活儿多一点，至少不用这么一直提着心。可转念一想，能在这座宅邸里做事，已经是托了克拉丽丝大人的福。
为了克拉丽丝大人，为了塞缪尔少爷，打扫主人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是身为女仆的职责。
她擦了几下，动作慢下来，脑子里已经飘到别处去了。
啊……要是能见证克拉丽丝大人与塞缪尔少爷的幸福，让她在一天之内打扫完整座宅邸，她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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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丽出生在王都边陲的一座小村庄。
她与瑟菈是同一年、同一月出生的，从五六岁起就成了好朋友。
村子很穷。
几乎没有什么能用到的东西。房子是旧的，衣服是旧的，连村口那口井的辘轳，转起来都吱呀作响，像随时会散架。
村子的规模也小，只有二十几口住户，彼此都熟得不能再熟。
村子坐落在深山中，出入不便。
唯一一条像样的路，走上一阵就没了，剩下的全是踩出来的泥径。
一年四季，很少有过路的商人。偶尔有人背着货从山外进来，与当地的居民交换物品。
村里的人靠种地维持生活。
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
收成好的年景勉强够吃，收成不好的时候，就勒紧裤腰带熬过去。
日子一天叠着一天，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生活乏味而无聊。
可多丽那时候并不觉得。
她和瑟菈在山坡上跑，在溪边玩水，把野花编成环戴在头上，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山里的天很蓝，云很慢，慢得好像永远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本以为会循规蹈矩地在村子里过完一生。
没想到在多丽九岁那年，村子外面的山上发现了铁矿石。
后来有王都的官员来到这里调查，确认那是一座铁矿山。
从此，村子与外界——与整个王国各地——打通了连接。
每天都有贵族来到这里，每天都有商人来到这里。
如同豺狼，想要将这里发现的铁矿山占为己有。
村子里平静安稳的生活被打破。
王室派遣贵族来到这里，从此这里有了领主，而他们成了贵族的领民。
村子里无论男女老少，都被雇去开采矿石。
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山道上天天有人来来往往，陌生的面孔越来越多，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再也合不回去。
可多丽渐渐发现，日子并没有因此变好。
采矿是领民该做的事，没有工钱，也没有回报。
每天只发两顿饭，吃不饱，也饿不死。
地没人种了，家里便再没有别的进项。从前好歹能指望田里的收成，如今连这点指望也没了。
矿井隔三岔五就出事故。
有时是塌方，有时是石头砸下来，有时什么征兆也没有，人进去就没再出来。
被抬出来的人，家里哭一场，第二天剩下的人照旧下矿。
附近的野兽，也被骑士团清剿得干干净净。
山里的狼、野猪，还有低等级的魔物，从前还叫人提防，如今一头都见不到了。
大人们说这是好事，可多丽总觉得，山里安静得有些过头了。
贵族象征性地在村里建了学堂，也建了孤儿院。
学堂里没几个孩子去，去了也学不了什么。
孤儿院倒是渐渐住满了——矿井里没了爹娘的孩子，最后都到了那里。
大家的生活并没有变好。
只是从前是穷，如今是穷得连从前那样的一天都回不去了。
为了增加开采效率，贵族使用魔法辅助开采矿石。
有魔法相助，开采的速度一下子提高了很多很多。
可被魔法误伤的人也很多
多丽那时候不知道魔法是什么。
只觉得神奇——憧憬。
后来她知道了，魔法不是他们这种人能够习得的。
她并没有气馁。本来就没拥有过的东西，谈不上失去。
她的父母也死在矿山里。
死在那场魔法辅助的开采中。据说那天矿石出得格外多，贵族老爷很高兴。多丽的父母被抬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成样子了。
据说是那位贵族使用火魔法，爆炸的火焰使得碎石飞溅——正片森林上空都能看见的火球。
村里的许多大人并不难过，反而觉得这是上天恩赐的机会。
他们崇拜那位贵族，认为他是神派遣来的使者，能带领他们脱离贫困，让日子变得富足。
多丽不喜欢这种狂热的气氛。
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看着那些大人虔诚的脸，觉得陌生，觉得害怕。
她的父母就死在那座山里，可人们谈论的还是那位老爷的恩德。
后来，她也住进了孤儿院。
孤儿院的生活并不好。
稍微大一点的孩子才有饭吃。大孩子若不肯让出手里的食物，小一点的孩子就只能饿着。
瑟菈在那里被人欺负。
多丽冲上去替她讨回公道，最后被打得鼻青脸肿。
那天晚上，她躺在硬板床上，身上到处都疼。
她想要毁掉这里的一切。
她想要铁矿山消失。
想要村子里的人全部消失——如今剩下的，尽是些她不知道的、从外头迁来定居的陌生人。
可这些念头，她只能想想。
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得去排队领那碗稀得见底的粥。
——
“多丽……谢谢你。”
小得可怜的房间里，窗外的月光落在床上。
两个女孩面对面侧躺着。
多丽的脸还肿着，脸上伤痕累累，说话的时候扯得有点疼。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谢什么。”
“你替我出头……”瑟菈的声音很轻，眼睛红红的，大概哭过，“被打成这个样子。”
“没关系。”多丽说，“要是今天被欺负的是我，你也会站出来保护我吧。”
瑟菈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头。
月光照在她眼睛里，碎碎的，像淌着一点春光。
“嗯。”她说，“我一定会的。”
多丽笑了一下，扯到嘴角的伤，又龇了龇牙。瑟菈伸出手，很小心的，怕碰疼她，最后只是把手放在枕边。
多丽把手覆上去。
两个人的手指慢慢扣在一起，十指相扣，放在月光底下。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偶尔有风，吹得那点月光轻轻晃了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