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啊——”
打扫完走廊，多丽站起身，扭了扭胳膊。肩膀酸得厉害，腰也僵着，她趁着现在没人，靠在墙边歇一会儿。
她打扫的只是其中一条走廊。要是整个二楼的走廊都归她一个人，那是忙不过来的。
伯爵府占地很大，占地最多的是养马场和马厩——马场那边也有仆役，只不过和女仆不同，不归女仆长管。
不过，府邸本身的面积在整座王都的伯爵圈层里算是较小的。所以宅邸里的女仆数量也少，只有几十人。像那些与王室联姻的公爵府，上下仆役有五六百人，那才是当之无愧的大贵族。
休息了片刻，多丽提着水桶下楼。
转过走廊，她看见了女仆长的房间——
为什么她会知道那是女仆长的房间呢？
伯爵府有规定，普通女仆不能随意上二楼。但若有事要找女仆长，就可以上来。这是塞缪尔少爷允许的。
一般的主人不会这样。
所以说，少爷是个温柔的人。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笑意好像有点浮夸了。自己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面部肌肉的变化。
——要不要偷偷进去看看呢？
……不、不行。被发现了，克拉丽丝大人会为难的。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脸上浮起红印子。
她下到一楼，去放打扫工具。
路过一边的时候，看见了新来的那个灰白色头发的女孩，薇薇安。
女仆长正一对一地教她。克拉丽丝大人讲得很仔细，一边说一边示范，姿态一如既往地端正。可那个女孩却明显在走神，眼神飘着，也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多丽心里有点不舒服。
女仆长那么用心地教，她却连听都不好好听。换作别人，哪有这样的机会。
她本来只是路过，脚步却慢了下来。
——少爷买回来的人。
这件事她听说了。知道薇薇安是奴隶的时候，多丽心里是嫌弃的。说不清这嫌弃从哪儿来，大概是觉得，和奴隶一起做事，总归有点……别扭。
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人。
阴沉沉的，从进府到现在，脸上就没有过好颜色，好像所有人都欠她什么似的。别人帮了她，她不会道谢；别人跟她说话，她也爱答不理。
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连空气都变臭了。
多丽在心里这么想着，提着空桶走开了。
后来几天，这种讨厌一点一点地长了起来。
不是哪一件事特别过分，都是一些小事。薇薇安擦过的窗台，边角总留着灰；让她去取东西，回来得慢，也不说为什么慢；别的女仆跟她搭话，她要么只回一两个字，要么干脆不应声——大多数情况都是这样。
后来出了一件事，打破了这种表面的平静。
这件事，还要从那个笨蛋去找伯爵大人说起。
薇薇安不知好歹地去找了伯爵大人。
按理说，女仆几乎是不能越过女仆长，直接去找伯爵大人的。府里的规矩摆在那里，寻常女仆连二楼的走廊都不能随意走动，更别说敲开主人房间的门。
可听说，伯爵大人见了她。
她说了什么，多丽不知道。
是去说别人的坏话了吗？还是别的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结果——薇薇安被罚了，而女仆长也被牵连，一起受了罚。
惩罚是什么，她听说了。
提起裙子，光着脚站在凳子上，由一旁的女仆用教鞭抽打小腿。
她没见过这种罚法，光是想想就觉得疼。
至于薇薇安受了什么罚——多丽不想管，也没心情去打听。
她甚至有点不想知道。知道了又怎样呢，难不成还要替她难过。
那个女孩就是个白眼狼。
克拉丽丝大人不厌其烦地帮她、教她，从怎么端盘子到怎么回话，一样一样地教。
换作别人，谁有这样的耐心。
可薇薇安呢，恩将仇报，连累得女仆长一起受罚。
女仆长做错了什么？不过是教了她而已。
多丽讨厌那个人。
十分讨厌。
从那以后，只要远远看见那抹灰白色的头发，她心里就堵得慌。
看见她就烦。
不想和她共处一室，不想和她分到同一处干活，连带着她碰过的东西，多丽都想去洗一遍。
——这个人，到底把别人当成什么了。
从那之后——
多丽心里生出过一个念头。很自私的念头。她希望克拉丽丝大人干脆丢下那女孩不管，该多好。
那位举止得体的大人，就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样的人身上。
府里那么多事要她操心，凭什么还要分出心神去教一个不识好歹的人。可是越对某种东西抱着期望，失望的时候落差就越大，人就越发失望。
女仆长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就再也不找那个女孩。甚至没有一丝不满——她不会是这样的人，多丽心里清楚。
可多丽是。
她不是女仆长。她做不到。
那个新来的女仆做错了事，连累了女仆长，本来就不对。这件事总得有人说。
多丽找到了女仆长，把这件事挑明了。
她尽量说得平静，可话出口的时候，还是带了几分委屈：
“克拉丽丝大人，您为什么还要管她呢。”
女仆长听完，没有责怪她，只是想了想：
“薇薇安这个孩子……”克拉丽丝斟酌了一下，“她会不会是在一个很不好的地方待了很久，久而久之，就麻木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总之，再看看吧。耐心一点教她。”
多丽捏紧了拳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也不能这样，想说大人您太心软了。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句也没出来。
是啊——克拉丽丝大人就是这样温柔的人。
温柔得让人心疼，也温柔得让人生气。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白色的围裙、黑色的裙摆，心里那点不平怎么也散不掉。
大人说得都对，道理她都懂。
可她就是不服气。
凭什么温柔的人要去迁就那样的人呢。
她不敢说出口。
克拉丽丝大人还是会那样做。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围裙。
她想起自己刚来伯爵府的时候。也是克拉丽丝大人教的她。从怎么走路，到怎么回话，一样一样地教。
也是因为克拉丽丝大人的善良，她才来到伯爵府工作的。
是她给予了她一份体面的工作。
不至于饿死在街道。
不至于沦落到乞讨的地步。
所以她更无法接受那些不领情的人。
——尤其是像薇薇安那样，被人拉了一把，还什么都不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