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大人，贵安。”
王立学院——圣利奥尔，由王室创立，历经百年而不衰，是王都的最高学府。
教习魔法的老师无一例外全是贵族，只有那些无足轻重的文科，才会由普通人担任。
同样的，就读于此的少爷小姐们，身边必定跟着一位受过严格训练的贴身女仆，以彰显家族底蕴——负责照顾那些不知污秽为何物的贵族公子、小姐。
学园的正中央有一片湖。
据说两百年前，一位魔女在此引动了毁天灭地的魔法，将大地砸出一个直径五十米的深坑。重建学院、击退魔女，耗费了数量庞大的人力财力。
后来地下水涌上来，便成了这所学园里最著名的景观。
湖面上游荡着白色与黑色的天鹅，它们从不混游，泾渭分明。
为了保持水面的美观，防止浮萍水草过度增长，整座湖泊都被施加了抑制魔法——对动物无任何负面影响的魔法。
湖水边的小路上，两个人相对而立。
塞莱斯蒂娜微微颔首。
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白金般的肌肤上，那张被梳成完美公主头的金发，在微风里连一根乱丝都没有。
她身后的天蓝色长发女仆，恭敬地弯下腰。
“……早安，塞莱斯蒂娜。”
塞缪尔身后的女仆也向对方行了礼。
“听说兄长大人买了一个奴隶回家。”塞莱斯蒂娜直起身，声音清脆，安之若素。
塞缪尔看向她：
“没想到你在学院里也能知道家里发生的事儿。”
“王都的圈子就这么大。”她微微偏头，发丝间点缀的宝石发饰随之轻晃，“何况是兄长的事，总会有人愿意说给我听，我总能知道的。”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坐久了也会累的，所以要出来走走。”学生会成员要负责处理学生提上来的建议书。
塞莱斯蒂娜抬起戴着蕾丝手套的手，示意身后的女仆不必跟得太近：
“只是恰好遇见了。”
塞缪尔没有揭穿她。
这条小路在西边，离她平日的活动范围并不近——她惯常走的是学院东侧那条沿回廊的路，两侧有修剪齐整的月桂，尽头连着图书馆。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只有湖和风。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湖面吹来的风带着一点湿气。
“家里来了一位新的女仆，也不曾听兄长提起。”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奴隶。”塞莱斯蒂娜把这几个字咬得很慢，“兄长买了一个奴隶，还不是要紧的事吗？”
塞缪尔没有立刻答话。
她侧过脸看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那是贵族从小学会的修养——把试探藏在得体的分寸里，把审视藏在无可挑剔的笑意后。
“我只是有点好奇。”她继续说，语气里甚至透着几分真切的关心，“兄长向来不缺人手。便是要添，也该挑个懂规矩的平民，怎么偏偏看中了一个奴隶？”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奴隶是会噬主的，兄长大人。”
“还是说……你已经厌倦克拉丽丝那个女人了？”
她问得天真烂漫，像是不懂事的孩子随口说出的话。
“缺不缺和买不买，是两回事。”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拖长了尾音，“那便是有什么缘由了。难道……兄长觉得，那些粗鄙的奴隶，比我们这些从小受礼仪教化的贵族还要贴心？比起平民家的孩子要更加温顺？”
她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至少，一个奴隶还不配侍奉被王室器重的艾弗里家族。”
塞缪尔偏过头。
“你今天是来替我操心家里的事？”
“怎么会呢。”塞莱斯蒂娜垂下眼，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只是听见了一些不入流的传闻。兄长若不愿说，就当我没有问过。”
她话说得退让，仍旧不紧不慢地跟着。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
“她只是个普通人。”他语气平淡，“身为贵族应该更博爱一些，见到那么小的孩子落难，不应该出手相救吗。”
“学生会的主张是公平、公正吧。”
“还是说……你认为奴隶比平民还要低贱……所以，在你们的主张里，公平公正不包含奴隶吗。”
“呵呵。”
她笑语盈盈：
“兄长说的哪里话。奴隶本身就是工具，难道兄长无处安放的‘博爱’的心，要发挥到一件器物身上了？”
“不过——”
“普通人。”塞莱斯蒂娜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没有评价，只是用一种了然的目光看着他，“兄长说是，那便是吧。”
她停下来，重新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方才是我多嘴了，兄长不要见怪。”
“没有见怪。”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剔透得像昂贵的琉璃：
“我该回去了，兄长慢走。”
她转过身，天蓝色长发的女仆立刻跟上。
塞缪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他刚要走，她忽然又停下了。
“对了，兄长大人。”塞莱斯蒂娜回过头，语气轻描淡写，“据说您前些日子去参加学生会，落选了？”
塞缪尔脚步没停。
学生会是全院学生挤破了头也想进的地方。
会长是当今的第一王子，也是继承王位呼声最高的一位。
学生会的人不仅品学兼优，更要有杰出的魔法才能——因为他们要负责处理那些皇家骑士团处理不了的、会魔法的贵族学生的闹事。
也正因如此，能加入学生会的人，在学院里就是偶像般的存在。
塞莱斯蒂娜当然知道这些。
她的魔法才能、教养礼仪、文化课成绩，在学院里排名前五。
伯爵千金的身份比不上侯爵与公爵家的子女，可她的魔法才能却稳压他们一头。
而塞缪尔——文化课仅次于三位王子，高于她。可惜，没有魔法才能。
下一次综合考试若能拿到第一名，便有机会觐见陛下。
当然，对他来说，那是不可能的。
她势在必得。
“我没有别的意思。”塞莱斯蒂娜微微笑着，那笑容挑不出半分失礼，甚至带着少女特有的甜美，“只是替兄长觉得可惜。文化课那么好，偏偏……”
她没把话说完，恰到好处地停住。
接着，她又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真心实意地在为兄长担忧：
“兄长若肯多花些心思在魔法上，说不定还有机会。虽然，现在开始，怕是……也晚了。”
塞缪尔看着她。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碎片。
“说完了？”
“说完了。”她重新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头上的公主头发髻一丝不苟，“失礼了。”
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的裙摆拂过路面，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话是刻薄的，礼数却一分不差。
刺痛了人，还能让人挑不出错处——这也是贵族教养的一部分。
——
“少爷您……”
侍奉在他身边的女仆注意到，塞缪尔的双手流下血来，滴落在地面。
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没事。”
他果断而干脆地拒绝女仆接下来想要说出的关心。
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手是什么时候攥紧的，攥了多久，他不知道。松开的时候指节有点僵，掌心黏着一层湿润的东西，他也没有低头去看。
女仆没有退下。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
然后她走上前，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托起他的手。
塞缪尔下意识想抽回来。
“少爷。”
她没有松手，声音很平。
“至少让我止一下血。”
手帕按上去，很快洇红了。
她又取出一条，叠好后，重新按上去。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帕系好，退开半步。
“我晚些时候给您换药。”
“……”
“少爷，请别再攥着了。”
塞缪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