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第一次遇见夫人、第二次被夫人召见之后，现在每天都能看见夫人。
——远远地瞥见夫人惊为天人的容貌。
薇薇安只是看见了，并非刻意去寻。
身为女仆，需要频繁经过的走廊、区域也没有多少。夫人走过的路，她也要经过。她每天来往的路径，和夫人的路线有重合的地方。
换句话说，只要夫人不是不在家，没有待在二楼，薇薇安总能见到。
夫人从那边过来，身边跟着那个贴身女仆，裙摆扫过地板，薇薇安就贴着墙站住，低下头。夫人经过身边的时候，淡雅的幽香总是萦绕不散。
夫人经过，薇薇安只是习惯性问好。
而夫人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没有回复的。
温室花房也不能去了。
夫人没有允许她可以去那里。
她也不可能去问夫人能不能去。
因为伯爵大人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在温室花房遇见夫人那会儿，夫人提到过女仆长。
如果再一次牵连了女仆长，在这里的生活只会是越来越艰难吧。多丽说过，她说到做到……
夫人与她身边的女仆形影不离。这就是贴身女仆的工作吗，感觉会很累。
普通女仆的工作已经很累了。
宅邸内有地下室。
地下室分作几处：酒窖，堆满酒类的地方；杂物室，贮存着几乎用不着、却也不能丢掉的东西；还有冷藏室。
冷藏室里如同冬天一样冷。
薇薇安不知道这里是用什么做成的，只知道里面有很多肉类，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那是奶酪吗？
这和薇薇安见过的奶酪不一样。
她从前远远望见的，都是裹着粗麻布、圆滚滚一大轮的干酪。
她小心地伸手一碰，软嫩的酪面上立刻留下了清晰的痕迹，被碰到的位置，凹下去了一点……
她进去的时候打了个哆嗦。
冷气从脚底往上钻，一下子就把围裙里那点体温抽走了。
她呼出一口气，看见白雾。
双手捂住嘴巴，眼睛里亮亮的。
夏天也有这样的地方。
她想起冬天。冬天很冷，贫民窟每年都有很多人被冻死。
以往她只会讨厌冬天。她家在冬天，父母还是照样出去做工。庆幸的是，父亲和母亲都没有被冻死。
也不知道父亲和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别傻站着了，赶快工作。”
身后有人说话。
薇薇安回过头，是两个女仆。
薇薇安被安排在这里工作。
地下室还堆着很多面粉、稻米，与酒窖里的酒桶堆放在一起。区别是酒桶或倾斜，或横放在台上，而面粉、稻米那些，只放在地上——这里很干燥，而且比外面要凉快许多。
冷藏室和这里是相连的两间地下室。
她被派来整理，重新陈列物品。
与她同行的还有两个女仆。
一个栗棕卷发，榛子褐的眼睛；另一个茶褐长发，浅绿色眼睛。
两个人身高差不多，长得也好看。
栗棕卷发的那个先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往架子上一挂，光散开一圈。
“你叫什么来着。”
栗棕卷发的那个忽然问。
薇薇安愣了一下，才明白是在问自己。
“……薇薇安。”
“薇薇安。”
她重复了一遍，也没说别的，转身就去搬面粉了。
茶褐长发的那个倒是多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两个人很快忙开了。
栗棕卷发的搬面粉，茶褐长发的码稻米，一边干活一边说话。
谁家的兄长订了亲，哪条街新开了一家店，学院里有个少爷怎么怎么好看。她们说得热闹，笑也笑得很响，声音在地下室里撞来撞去。
“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我亲眼看见的。”
“那你有没有——”
“嘘。”
栗棕卷发的那个忽然朝架子那头偏了偏头。
茶褐长发的顺着看过去。
两个人笑了一下。
薇薇安没有在意她们说什么，只是偶尔能听见她们的声音，或许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了。
她们说的每一句，她几乎都听得见。相反，她的动静，她们也听得见。
薇薇安埋头干自己的事儿。
冷藏室并没有大门。
她不知道为什么，里面会这么冷。
是因为魔法吗？
至少薇薇安从来没见过这种房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里面堆食材。
里面的东西都放得很整齐，不需要自己过多地弄些什么。
只需要在外面整理一下就行了。
还有杂物室。
杂物室也要打扫一下。
杂物室的钥匙在栗棕卷发那个女仆身上——打扫完之后，需要亲自拿去还给女仆长。
打扫工具，她们提前拿下来了。
薇薇安跟着两人走到那扇门前。
门看起来很旧。
推开的瞬间，一股灰尘扑面而来。
薇薇安猝不及防，被呛得弯下腰，连着咳了好几声。
里面漆黑一片。
另外两位女仆都没事——她们不知什么时候，口鼻附近都蒙上了一块布。
等薇薇安咳得差不多了，栗棕卷发的女仆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布，递给她。
“这是防尘巾，戴上才不会被灰尘呛到。”
薇薇安缓了缓，才从她手中接过防尘巾。
她抬眼看了看对方——布蒙在下半张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薇薇安照着戴好，呼吸时稍微有点困难，能感觉到自己呼出去的温热气体。
栗棕卷发的女仆提着提灯走进去。被光照亮的地方，能看见许多类似家具的东西。她提着灯在里面不知做了什么，天花板上忽然出现一块光源。
白光把这个房间照亮了。
“那、那个是什么？”
“你说这个？”
“永续光魔法。”
“永续光？魔法？”
“你不知道吗？”
薇薇安摇头。
栗棕卷发的女仆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你还真没见过世面。”
“见过世面？”
薇薇安偏了偏头。
她把“世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世面，世……面。是某种面吗？像面粉那样，还是像厨房里肉好了、擀开了、切成一条一条的面？
她见面粉。
但“世面”是什么面。
她完全想不出来。
“……是吃的吗。”
“咦？什么？”
“‘世面’是吃的吗”
茶褐长发的那个先忍不住了，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太好，抬手捂了一下嘴。
“不是面。”
她语气有点哭笑不得：
“世面就是……就是见过的东西多，见过大地方，见过好东西，就叫见过世面。”
“相反，没见过世面就是像你这样的，什么也不知道的人。”
薇薇安听着，点了点头。
见过大地方——多大算大？见过好东西——多好算好？
她见过最大的地方，是伯爵府。见过最好的东西，是天蓝色的被子和不会漏水的天花板。
那她算不算见过世面？
栗棕卷发的女仆没再追究，抬手指了指头顶。
“上面刻了魔法阵，通过引导就能持续发光。引导方式很简单，只要让其他光源靠近它就可以了。”
薇薇安听着，抬头又看了一眼头顶那块光。
她家里没有所谓的永续光魔法阵，只有提灯。一到晚上家里面就很暗。
可是有很大的烟气和松脂味，在房间里弥漫开，熏得人眼睛发酸。
薇薇安后知后觉的发现，自从来到伯爵府后，发现伯爵府邸晚上也亮如白昼，是为什么？
打扫开始。
杂物室里堆的东西比想象中多。
旧家具、用不上的器皿、落了灰的箱笼，一样一样搬开、擦拭、再摆回原处。灰尘在光里浮着，怎么也扫不干净。
等打扫完，薇薇安低头一看，几乎全身上下都脏了。
她有点紧张，下意识去看另外两个人。
她们的身上也脏了，不比她好到哪里去。
可两人谁也没当回事，栗棕卷发的那个还拍了拍裙摆。
薇薇安攥着抹布，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跟着松一口气。
——
——
——
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光一下子涌过来，薇薇安眯了眯眼。
走廊里的亮和地下室里那个永续光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围裙上全是灰，裙摆下沿也是。脸上有汗，和灰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栗棕卷发的女仆从后面跟上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
“去洗澡吧。”
茶褐长发的那个伸了个懒腰。
“累死了。”
“那我先去把钥匙还给女仆长。”
“我们一起去吧。”
“嗯。”
主宅一楼的浴室是允许女仆进入的——也只允许女仆进入，其余杂役一律不许。虽说日常里，也只有女仆才能进出主宅。
两个人把脏衣服脱下来，搁进更衣间门口的篮子里，换上浴衣。
浴衣是统一发的，素白色，粗棉布，腰间系一根布带。
薇薇安也换上了。
浴衣穿在她身上大了些，袖子盖过手腕，下摆拖到小腿，布带系紧了还是松垮垮的。
石砌的池沿磨得很平，水一直满到边上，热气从水面浮起来，薄薄一层。
池子上面是沐浴的地方，一排石台，石台上有小孔，水从孔里流出来，也是温的。
栗棕卷发的女仆在石台边上蹲下来，把脱下来的浴衣放好。上面开始出水。
茶褐长发的那个坐在她旁边，手伸到她背上，替她搓。
“你轻点。”
“我还没使劲呢。”
“你上次也没使劲，我背上红了三天。”
“那是你皮薄。”
薇薇安在另一边的石台边上，背对着她们，把浴衣褪下来，水淋在身上。
水从肩上淌下去，把灰冲掉。她低着头。
用香草皂洗身体，再用提前煮好的漂洗用的花浸清水洗头发。
那边两个人还在说话。
“转过去，我给你搓背。”
“你先把我的搓完。”
“我搓完了。”
“你搓完了？就这么两下？”
“两下怎么了，你背上又没多脏。”
“你敷衍我。”
“我没有。”
水声哗啦响了一下。
“喂——”
“你自找的。”
笑声响起来，在石壁上撞来撞去。
薇薇安沐浴完，站起来，往池子那边走。
池子里的水很暖，她脚先伸进去，试了试，才慢慢下去。水漫到胸口，热气把她整个人裹住。
那边两个人也洗完了，一前一后下了水。
栗棕卷发的那个先进去，往池边一靠，胳膊搭在石沿上。茶褐长发的那个跟下来，挨着她坐，很自然地靠过去，脑袋枕在她肩上。
“真舒服。”
“嗯。”
两个人的头发浸了水，一绺一绺贴在颈侧，分不清谁的是谁的。茶褐长发的那个往她颈窝里蹭了蹭，栗棕卷发的便抬手，把她鬓边一缕湿发别到耳后，手指顺势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
“别闹。”
“我哪有闹。”
嘴上这么说，却也没躲，反而更往她身上贴了些。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
薇薇安在池子的另一头，靠着池壁，看她们。
以前在家里，洗澡就是拿瓢舀水往身上浇，浇完就算完了。冬天水凉得快，浇到一半得添热水，可家里没那么多热水，所以一般就用不太凉的水，赶紧洗完。
她从来没有和人一起洗过澡。
她收回目光，把下巴搁在水面上，看着自己眼前这一小片热气。
池子那头，两个人靠在一起，头挨着头，偶尔低低说一句什么，声音被水汽化开，听不真切。
薇薇安听着，没有说话。
她把眼睛闭上。
水很暖，暖得人有点发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