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不知道去哪儿了。
接连五天，薇薇安在医护室都没有看见她。
想从她那里打听魔法知识的薇薇安，只能失望地离开。
她也不能向女仆长问塞拉菲娜去哪儿了。如果问了，肯定会被追问为什么要找她。
话说，她为什么不在这里啊……那是不是说，薇薇安上次能看见她，是因为她受了女仆长委托？
话说，为什么会是女仆长呢……
塞拉菲娜好像不住在伯爵府……她是塞拉菲娜男爵……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伯爵府呢？
薇薇安把这些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乱。
她试着回想那天在医护室的情形。塞拉菲娜坐在那里，像是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一样，可她分明不住在府里。一个男爵，跑到伯爵府来，还待在医护室——这怎么看都不太寻常。
除非，是有人请她来的。
女仆长请她来的。
可是女仆长能请动男爵吗。
……公爵、侯爵、伯爵还有子爵以及男爵……男爵是最低等的爵位，最低等的爵位也是贵族，女仆长是管理所有女仆的人，可是男爵无论如何也不是伯爵家的女仆长能够比的吧？
女仆长为什么要请一位男爵到府里来？还是医护室这种地方。
薇薇安想到这里，脚步慢了下来。
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对这座宅邸里的事，知道得太少了。谁和谁有来往，谁受谁所托，谁又为什么出现在哪里——这些她一概不知。
她只是被安排去哪里，就在哪里干活，干完就走。
塞拉菲娜还会不会回来呢。
如果回来，她还能不能找到机会问上几句。
薇薇安看着窗外。
她想起塞拉菲娜说话时的样子，不紧不慢的，好像什么都知道一点。那样的人，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吧。
可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人家是男爵，来去自有道理，轮不到一个女仆去操心。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只是心里那点失望，怎么也压不下去。
——
——
——
薇薇安是在擦走廊尽头的窗台时听见那个声音的。
很闷的一声，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窗台上的灰都跟着震了一下。
她停住手，抬起头。
又是一声。
她放下抹布，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声音越来越清楚，地面也在微微发颤，脚底能感觉到那种闷闷的震动，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练武场。
很大的一片空地，四周没有墙。
忽然出现一颗火球——火球在空中炸开，炽热的浪潮扑面而来。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正中间那一块颜色比周围深。
不远处立着几根木桩，有的已经歪了，有的只剩半截。
场地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薰衣草紫的长发束在脑后，灰紫的瞳孔。
是塞拉菲娜。
薇薇安在外面驻足。
她身边还站着两个女仆，是宅邸里的人。
两人手里抱着东西，站在场地边缘，没有靠近。一个抱着一摞毛巾，另一个提着一只铁桶。
塞拉菲娜抬起手。
她掌心浮出一个东西，像是用线条画了一个圆，亮了一下。是，又不像光——薇薇安看见那上面有纹路，一圈一圈的，跟杂物室天花板上那个永续光魔法阵有点像。
那颗水球凝聚在空中。
水球不大，悬在她掌心前面，慢慢地转，表面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水弹。”她默念了什么。
水球飞出去，撞在场地那头的木桩上，木桩晃了一下，水花四散。
“水枪。”
由水凝聚成的圆锥状长体飞射出去，把木桩贯穿。打穿之后化成一滩水，落在地上，把黄土洇深了一片。
木桩上留下一个洞，边缘湿了一圈。
薇薇安看得眼睛都没有眨。
她忽然想起塞拉菲娜点烟的那一簇火苗。
那时候她只觉得好漂亮。
现在她看见的是水，是石头，是能把木桩打穿的力气。
紧接着——
半空里凭空出现一块石头。
很大的一块石头，黑沉沉地落下来，砸在木桩上。
地面裂开了。
裂纹从落点向四周爬出去，黄土翻起来，碎石溅开。响声很大，震得薇薇安耳朵里嗡嗡的。
有一小块碎石飞到场地边上，砸在木栏上，弹过来，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
又抬起头。
等声音落下去，再看那根木桩——没有了，只剩下断在土里的碎木渣。
塞拉菲娜放下手。
场边那两个女仆上前，毛巾放进水桶里，拧干擦拭塞拉菲娜身上的汗珠。塞拉菲娜站着没动，任她们擦，偏过头说了句什么，薇薇安没听清。这个距离大概也不可能听清楚。
薇薇安站在外面。
她刚才看见的东西——是什么？
水弹，水枪，还有那块石头——它从半空里出来，把木桩砸没了。
这就是魔法。
好厉害。
真的好厉害。
她应该回去的。
窗台还没擦完，时间已经过去一段了。
可是塞拉菲娜就在那里。
五天没见，她就在那里。
薇薇安站在原地，手攥着衣摆。
塞拉菲娜那边擦完了汗，女仆退开，她抬手把鬓角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转过身。
目光扫过场地，扫过木栏，扫过来。
薇薇安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半个身子躲到旁边草丛后面。
可已经晚了。
薇薇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看见。
她只知道，自己没躲好。
……
薇薇安蹲在地上，蜷着身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路过。
草丛在她身侧投下一道斜影，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出现在薇薇安身后。
“身为女仆，你这样可没礼貌喔。”
一只手按在了薇薇安的头顶。
“……唔。”
塞拉菲娜松开手。薇薇安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她，却低下了头。
“我、我还在工作……我走了……”
话说得语无伦次。
“你工作走到这边来了？”
“……不小心走错了。”
“行，那你去忙吧。”
“那个……”薇薇安的声音低下去，“我可以去医护室找你吗。这几天你都没在……”
灰白色的眼眸看向她。
那颜色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人说这是不吉利的颜色。
“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所以不常待在伯爵府。你今天过来吧。”
“好。”
薇薇安重重点头。
这样就能继续探求魔法了吧。
塞拉菲娜往回走，马尾在背后摆了一下。
薇薇安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该走了。
方才的场景在脑袋里久久散不去。
塞拉菲娜说过，魔法分为四种基础属性。那么她刚才施展的水球就是水属性的，那个水枪也是……嗯……那个石头就是土属性的吗？
那突然出现的火球呢……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她的魔法，但出现的火光和热浪是不会骗人的。
也就是说，四种基础属性，塞拉菲娜就拥有了其中三种。
应该说很厉害吗？
薇薇安若有所思地往前走。
天很蓝。
是那种干净的、没有一丝云的蓝。她低着头，只看见脚下的路，和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地面。偶尔抬头，能看见主宅的屋檐把蓝天切出一条边。
好像撞到了什么。
她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稳住身体后，人还没看清，话先出了口：
“……对不起。”
“您没事吧。”
“我刚刚走神……”了。
话说到一半，她嗅到一缕熟悉的淡淡清香。
淡雅的清香——她不会认错。
薇薇安的瞳孔倏地睁圆。
——白臂无瑕，衣着华贵的美丽女人缓缓转眸。
后庭的路径里，伯爵夫人站在那里，身上那点香气随着动作轻轻散开。
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也让另外半边脸埋进了阴影里。
她的目光落下来，让人无处可躲。
侍奉在女人身边的女仆也看了过来，神色有些危险。
薇薇安僵在原地，方才那句没说完的“对不起”还悬在嘴边。
“你刚刚在做什么。”
从夫人的话语中，听不出喜怒。
“……想事情。”
“在这里也能走神吗。”
“对不起。”
薇薇安别过目光，看向另一边。
“看着我说话。”
薇薇安抬起头，目光对上那双眼睛，又本能地想低下去，硬生生忍住了。
夫人打量了她一会儿。
“你在和谁说话？”
薇薇安心一沉。
“……塞拉菲娜。”
夫人碧绿色的眼眸冷冰冰地盯着她。
“塞拉菲娜是男爵，你直呼其名合适吗。”
“……塞拉菲娜大人……”
“她找你做什么。”
“没有……是我走错路了。”
夫人没有立刻追问。
她慢条斯理地重复薇薇安的言辞。
“你到现在还能走错路吗。”
“对不起。”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以后会注意的。”
夫人看了她片刻，忽然收回目光，大概是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
“别站在这里发呆。”
“是。”
薇薇安低下头，侧身让到一边。
夫人从她面前走过，那缕淡淡的香气也随之移开。跟在后面的女仆经过时，脚步稍顿了一下，似乎还想再看她一眼，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跟上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薇薇安站在原地。
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