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坐一会儿吧。”
伯爵夫人坐在温室花房的长椅上。
她阖上眼睛，没再多说什么。
侍奉在她身边的女仆微微鞠躬，然后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
“还需要我多说一遍吗。”
“可是……”
“这是命令。”
女仆起身，坐到了她身边。尽管还是隔着一点间隙，不仔细看，倒像是挨着坐的。
她脊背挺直，正襟危坐，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花房里很静。日光透过玻璃顶落下来，被层叠的枝叶筛成一片一片，落在长椅上，也落在两个人身上。
“附近有人吗。”
“没有。”
夫人的姿态慵懒，语调怅然。
“天气有些热了呢。”
“毕竟是夏天了，夫人。”
“夏天……”夫人看着玻璃顶棚，光影在她的瞳孔里碎裂，“夏天太亮了。我还是更喜欢冬天。冬天的时候，这座温室里的花，看起来才像是真的活着的。”
夫人靠在她身上。
女仆的肩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原样。
“夏季的服装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你可以放松一些。”
“这是我的工作，我不能在工作的途中松懈。”
夫人没有再说这个。她安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花房深处，那里有一丛开得正盛的花，颜色很淡。
“……过几天，告诉克拉丽丝，新季度的女仆装发下去吧。”
“是。”
又静了一阵。
“呐……请你告诉我，我令人讨厌吗。”
“夫人……您……”
女仆愕然，侧过脸去看她。
夫人抬起纤细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颌。
“夫人……”
“你想被我惩罚吗。”
“……我喜欢您。”
“呵呵呵……”
夫人笑了，声音很轻，散在花房的空气里，很快就没了。
“为什么总是这样的回答。”
“夫人……您和伯爵大人……发生了争执吗。”
“嗯。”
夫人把右臂抬起来，手心贴着脸颊，另一只手覆上去，慢慢抚着。她望着前方，眼神有些空。
“忍不住多说了一些。”
“和他结婚这么久以来，我终于忍不住了啊。”
“夫人……您……”
夫人没有看她。
“想说什么都可以。”她说，声音低下去，“你是特别的。”
女仆沉默了一会儿。
“您累了。”她终于说，“这些日子，您一直没有好好休息。”
“累。”夫人轻轻重复这个字，像在思量它的分量，“大概是吧。”
“夫人……”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夫人偏过头，唇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我还没软弱到那个地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夫人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上。指尖从脸颊滑下来，落在膝上。
“再坐一会儿吧。”
“就一会儿。”
过了很久，夫人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刚才那些话，出了这个花房，就当没有听过。”
“是。”
“包括我说你是特别的。”
女仆停顿片刻。
“……是。”
夫人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女仆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夫人依旧靠在她身边。
“您可以枕在我的膝上。”
夫人没有立刻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直起身，侧过来，把身子放低，头枕在女仆的膝上。
金色的长发散开来，铺在女仆的裙摆上，有几缕垂下去，搭在长椅边上。
女仆的手原本放在膝上，夫人枕下来的时候，她把手收了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虚虚地搁在夫人肩侧。
从这个角度，她第一次这样近地看夫人的脸。
额头是光洁的，没有一丝纹路，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白瓷。
鬓角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贴在皮肤上，她忍住了没有去理。
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很密，安安稳稳地垂着。平时那双碧绿色的眼睛总是冷冷的，现在闭起来，反倒显得柔和了许多。
鼻梁很直，鼻尖微微有点翘。
嘴唇是淡色的，没有抹什么，嘴角自然垂着。
女仆看着。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看。
这是夫人，是伯爵夫人，她是在工作。可她移不开眼。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夫人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进府，站在一排女仆里，头都不敢抬。夫人从她们面前走过去，裙摆扫过地面，她只看见一双鞋，和裙角的一点绣花。
现在夫人的脸就在她膝上，近得能看清每一根睫毛。
她的眼睫颤了下。
夫人的呼吸慢慢均匀，胸口起伏得很轻。花房里的光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女仆的目光从额头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又从鼻子移到嘴唇，然后回到额头。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看一件不该看的东西，又像在确认它真的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