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左边是大理石做成的栏杆，约半人高。
白色的石料打磨得很光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泽。栏杆的柱身上雕着简单的花纹，一路延伸过去，整齐地排列着。
越过栏杆，可以直接看见外面的花圃。
花圃很大，修剪得整整齐齐。
几排矮灌木围出方形的边，里面种着各色的花，红的白的黄的，被早晨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再往远处一点，是一处喷泉。
水从中间的石柱上落下来，分成几道细流，砸在下面的水面上，溅起细碎的白花。
……
“薇薇安，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噢。”
黑色的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低髻，用一根素白的发带束着，鬓角垂下两缕，贴着脸颊的弧度，安安静静地落在锁骨旁边。
“……”
白色的围裙系在腰间，边角没有一丝褶皱。黑色的长裙垂到脚踝，露出一双黑色的平底鞋。
“知道了……”
薇薇安低下头，不敢直视光彩照人的女仆长。
女仆长静静地注视着她。
尔后长叹了一口气。
“塞缪尔少爷邀请了客人来家里做客，我会在后庭花园等你。”
“嗯……”
近乎听不见的回答。
“那我走了，你注意时间。”
她离开了这里。
却在中途转过身——身为贵族的女仆，也要像淑女一样。作为淑女，只把脸转过去是失格的。
女仆的一举一动，都关乎这个家族的礼仪与素养。
“上次你顶撞了伯爵大人，如果不是……”不是她求情的话，“你可能已经被逐出这里了。”
薇薇安依旧站在原地。
没有想要回答、要抬头的举动。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吧。我希望你能懂点事。”
“也少给我添麻烦。”
……添……麻烦吗？
她好像确实是麻烦。
这个念头她没有说出来，也没有想下去。
薇薇安来到这里已经半个月了。
她被转卖给了奴隶商人，是塞缪尔・艾弗里买下了她。
——薇薇安坐在潮湿的地上，任由人评头论足、上下打量。
她不喜欢这里。
这里的生活很拘束。
可是没有拒绝的权力。
见到伯爵大人时，她恭恭敬敬地说出了：我要离开这里，请你放我走。
至少，她学着其他女仆的样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礼貌。
然而，因为自己惹得伯爵大人不开心，因此惩罚了自己——也一并惩罚了女仆长。因为她管教不严的错误。
晨光从栏杆那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她半张脸映得有些发白。
“对……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可能是因为自己做错事了。
做错事就要道歉。
“——”
女仆长唇瓣张开，又贴合在一起。
“千万不要忘记时间。身为伯爵大人家里的女仆，你应该感到高兴。”
“现在是工作时间，我私自再给你五分钟的时间，请你记住。”
女仆长叮嘱完，似乎是因为不放心。
重新走到薇薇安身边，牵住她纤细的右手，拉着离开了这里。
“你不是说，要给我……五分钟的吗？”
“你太任性了，薇薇安。”
薇薇安没有说话。
她想说“我没有”，可是“没有”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觉得说出来也没用。
被女仆长牵住的右手挣脱不开。
身为小孩，被大人教训是理所应当的——因此，被大人强硬地牵着走也是应该的……对吗？
——
——
——
伯爵家坐落在王都西侧的平原上。
这里有大片平坦的草地。伯爵家被皇室委以重任——负责替王室骑士团养马，同时放牧，提供骑士团所需要的肉食。
伯爵，埃利奥特・艾弗里大人在王室中的地位非同小可——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能和王室保持良好的关系。
也因为这样，王都内有很多地位低于埃利奥特大人的贵族主动与其结交。身为长子的塞缪尔・艾弗里，也成了很多人攀附的对象。
在女仆长的介绍下，薇薇安听说塞缪尔・艾弗里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她不这么认为。
买下她的人，她只见过一面。那一面里，他没有跟她说过话。
如今是春季。塞缪尔大人吩咐下来，女仆长做了安排——玫瑰园、林荫步道、喷泉旁边、凉亭里，都铺上了白色桌布的长桌，摆着花茶、马卡龙和小点心。
茶会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陆续有与塞缪尔大人同龄的少年少女到场。
他们穿着精致，容貌好看。
金灿灿的头发和白皙的肌肤。
还有身上淡淡的、清香的香水味。
他们有说有笑，沐浴在春日的阳光里。
贵安、贵安。
早晨晴朗的问候。
回荡在清澈的蓝天中。
在干净、美丽、舒适的庭院里举行宴会。
……她站在边上，不敢往里走。
她觉得自己身上的味道，和这里不一样。
被人喊到了，也装作没有听见。
“薇薇安？”
轻声的呼唤。
“薇薇安，有客人在喊你。”
被人推了推。
薇薇安思绪回笼，“……好。”
女仆长将茶壶递给薇薇安。白瓷的壶身，壶口描着一圈细金边，握在手里还带着温热的重量。
“不能用双手抱住茶壶……里面还剩一些，对你来说，应该不重吧。
倒茶的时候，壶嘴不能碰到杯子，要举在半空中，也不能让茶水溅出去，所以要控制力道和高度，明白吗。像我教你的那样。”
薇薇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用右手端起茶壶——手臂在细微地抖动。
走到那个少年身边。
按照女仆长吩咐的那样。
手臂好酸——快点结束吧。
她在心里期望着。
茶壶的壶身映着天光，在她手里晃出一点点碎光。
然而，在快要结束的时候。
壶身一歪，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浅褐。
紧接着，手臂塌下来，手肘撞到了托盘边缘。
茶壶掉在桌上，壶盖滚落在地上，茶杯里的茶全部倒在了桌面上。
她僵在原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压着不耐烦的咂嘴。
是另一个女仆，端着点心盘从她旁边绕过去，肩膀刻意让开了一步。
点心盘上码着一排小巧的蛋糕，奶油裱花在日光下白得发亮。
“你站远点吧。”那人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嫌恶。
薇薇安垂下眼睛，蹲在地上捡起壶盖——不雅的动作。把茶壶放回桌上，拿抹布去按那片水渍。
她擦得很慢。
不远处闲聊的几位客人，有人朝这边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端起杯子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瓷杯碰着碟沿，叮的一声，很轻。
笑声不大，但刚好能传过来。
她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退到步道边的灌木旁，又显得太远，留在桌边，又碍事。
她最后选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低着头，把抹布攥在手里，等着有人叫她做点什么。没有人叫。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灌木旁边。
至少这样，不会挡到人。
塞缪尔是这时候走过来的。
他没有先看桌布上的水渍，也没有问是谁弄的。
他先向那个人表达歉意，是自家的女仆办事不周，还请见谅。
那个少年见是塞缪尔，也没有多说些什么，笑容满面地说：“这又有什么关系，你太客气了，再说了，这个又没有……”
他走到薇薇安面前停下，稍微弯了点腰，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手烫到了没有？”
薇薇安摇头。
“那就好。”
他直起身，转头对旁边的女仆说，“这块桌布换一下吧，茶渍干了不好洗。”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然后他又看了薇薇安一眼，也没多说什么，“这壶先放回去，换一壶新的来。”
他走开了，去另一边跟客人打招呼。
薇薇安站在原地，攥着抹布，看着他的背影。
她并不觉得感动。
她只是有点不明白——他明明可以不问那句“手烫到了没有”的。
问了，她也不会好起来。
她照样笨手笨脚，照样站在这儿招人嫌。
她把茶壶端起来，往宅子的方向走。
背后又传来那声很轻的咂嘴。
她没回头。
——她不喜欢这里。
这里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