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结束了。
客人陆续离开了伯爵家。
地上并没有垃圾。
这似乎不是因为有人提醒过，而是因为他们本来就那样行事——贵族有贵族的规矩。
贵族不说脏话，礼貌、热情，同时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是这样吗？
薇薇安看着他们，渐渐意识到自己和他们的不同。其实从一开始，她就意识到了。
由于薇薇安还小的原因，她并没有被安排去搬重物。
只负责拿盘子就行了。
她除了女仆长，不认识这里的其他任何一个女仆。
所以她紧紧跟在女仆长身后。
盘子收进篮子里，一只只叠起来。白瓷碰着白瓷，发出很轻的响声。她学着别人的样子，把盘子摆整齐，再端起来。
她力气很小，篮子有点沉。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躲一辈子。
离开这里。
她不喜欢这里。
走廊很长，地板擦得很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地跟着。前面女仆长的裙摆一晃一晃的。
她也穿着与女仆长同款的服装。可是，两个人看起来却截然不同。
女仆长很漂亮，可性格不好……在薇薇安的印象里，女仆长总是板着脸，偶尔也会温柔，但那种时候很少。再说……她开口的时候，薇薇安常常想往后退。
这座宅邸很大，里面的女仆也很多。绝大多数工作都是交给女仆来做。
经过身边的女仆都在议论着什么。
薇薇安并没有看她们。她一直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把周围的声音隔绝在外——
还是听得见。
还是能听见议论声，指指点点的交谈。
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要讨论自己？
她不明白。
她知道自己没什么用。
路边的乞丐，大概也是这样。
有人会去踢一块石头吗。
踢了，石头也不会怎么样。
以她就什么都不说。
这也是最好的办法。
她把胳膊收紧了一点。篮子贴住身体，沉甸甸地压着。
——
——
——
一天的工作结束了。
今天依旧过得不好。
肚子在咕噜噜地叫，身体使不上劲。
她被安排了很多工作。尽管大多数工作的完成度令人堪忧，光是打扫走廊一项，就用尽了一天的时间。
现在，是难得的放松的机会。
她每晚都会来这里。
来到温室花房。
静静地看那些被照顾得很好的、美丽而温柔的花。
在淡淡的花香里，忘记烦恼。
她侧躺在长椅上，用手枕着脸。
灰色的长发洗过了，泛着枯黄的颜色，怎么弄也弄不好。
身体也清洗过了，应该没有臭味了吧。
话说……自己身上有臭味吗。
长椅是木头的。
温室里很安静。
只有水滴从叶片上滑落的声音，偶尔一滴，落在下面的石板上。
她看着眼前那排花。
叫不出名字。
只知道它们开得很好，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开，颜色很干净。
有人每天来浇水，修剪枯叶，把歪掉的枝条扶正。
照顾得很好。
她把手从脸下面抽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力量，和枯枝一样的手臂。
算了。
她又把手缩回去，枕在脸下。
外面的天色暗了。
玻璃顶上蒙着一层暮色，把里面的光压得很低。
她躺在这里，从外面看进来，大概看不见她。
这样正好。
花不会问她今天做了什么，也不会嫌她做得慢。
更不会嫌弃她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
花香并没有想象中的浓郁。
需要静下心来才能感受到。
胸口似乎不闷了。
眼皮沉下去，又撑起来。视线里的花圃模糊了一阵，重新清晰，又模糊。她攥了攥围裙的边角，指节松开来。
眼皮一点点地往下垂，她睁开眼。
又重新垂下去。
声音从走廊那头过来了。
“谁在那里。”
声音从温室门口传来。
她晃晃悠悠地坐起来，脚从长椅上滑下去，踩在地上。手先在衣摆上蹭了一下，又垂回身侧。
门口站着一个女仆，手里提着灯。
光从灯罩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
“你是……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不该在这里。”
“……对不起。”
她低下头。
“我这就走。”
她从长椅旁边绕出去，尽量不碰到那些花。
女仆没有拦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在她经过的时候，把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点路。
她走出温室。
门在身后合上。薇薇安没有回头。回头看什么呢？刚被赶出来，那个人也许脸色不好，也许正在生气。
那位巡逻的女仆离开了这里，外面又暗了下来。
她吸了一口气。
晚上的空气有点凉。
明天还要早起。
——她不想早起。
她不想回去睡觉。
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女仆长安排了她的住宿。
是普通女仆统一居住的地方。
那里的环境并不算差，比薇薇安的家还要好上很多很多。
可是她不喜欢那些人。
不想与她们有交际。
女仆长说她很任性——薇薇安并不认为自己任性。
她只不过是想按自己的意思做事。
这算任性吗。
明明任性的是女仆长……明明说好了给自己五分钟的时间，却拉着她走了。
——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
在外面过夜的话，会被女仆长骂吧。
弄脏了衣服，也会害她遭受责怪吧。
还是回去吧。
回去的话，至少有一张干净的大床。
视野越来越模糊，眼皮越来越重，腿脚也使不上力气……
好晃。
好像要……跌倒了。
——
——
——
夜已经深了。
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来，清冷的光铺在地上。
风从原野，徐徐地过来，绕过柱子，拂在她倒着的身上。她额前那缕枯黄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星星很多。
闪亮的星星嵌在暮色的天幕上。
月光落在她蜷着的手上，落在她摊开的围裙边角上，也落在她半张着的脸上，把她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照得更白了一些。
周围很静。
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栏杆的声音。
她倒在地上。
月亮照着她。
星星看着她。
风从她身上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