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少爷。”
女仆长抬手，用指节敲了三下门
“我为您送点心来了，是夫人今天下午回来现烤的曲奇。”
门里传来声音：
“进来吧。”
女仆长应了一声，推门进去，将门轻轻带上。
塞缪尔坐在书桌前，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单薄的身体。
摊开的书页上是魔法史的年表，密密麻麻的年份和人名，旁边用钢笔做了批注，字迹很细，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
翻过去的那几页，边角微微卷起，看得出被反复翻过很多次。
“您又坐了半天吧。”女仆长把托盘放在桌角，语气里带了一点无奈，“夫人说过，看久了要起来走走。不然对脊椎不好。”
“嗯。”
塞缪尔应了一声，目光还留在摊开的书页上。
女仆长没有催他。她把托盘往前推了推，曲奇的甜香一点点散出来。
“夫人交代过，曲奇要趁热吃。”
塞缪尔这才抬起头。
“我知道了。”
他伸手拿了一块。曲奇还带着一点温，指尖能感觉到。他咬了一小口，黄油和糖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请您转告给母亲大人，说她烤的曲奇我很喜欢。”
“是。”
之后便再也没碰过。那块咬过一口的曲奇搁在碟子边上，剩下的几块整整齐齐地码着。
女仆长站在桌边，没有走。
“少爷最近睡得不好。”
“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轻的一声。
“王立学院的考试，迫在眉睫了。”
他说。
“第一名的奖励，是有机会见到陛下。”
女仆长没有接话。
“我想拿第一名。”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书。
“想让大家认可我。”
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女仆长看着他。
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淡。
他坐得很直，肩膀却很单薄。
“您已经很优秀了。”
声音很稳，也很得体。
“少爷读过的书、教养和礼仪，哪一样不比同龄人强。您只是……对自己太严了。”
塞缪尔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女仆长微微欠了欠身。垂下去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关键是魔法考试……”
“魔法考试？”
“嗯……”
“少爷的魔法资质……”
女仆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越说越小，直到没有了。
“十分抱歉。”
塞缪尔摇头表示没关系。
“无论怎么修炼，无论除此之外的事做得有多好，都无法改变我魔法资质低到连初级魔法都学不会。”
他的语气很平。
平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所以我就只能把魔法以外的东西学到最好，这样就可以弥补魔法考试带来的差距了。”
“可是——”
他的声音一下子提起来，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可是，魔法考试的分数，占了一半。就算其他科目全都拿满分，也……”就算其他科目全拿满分，也拿不到第一。
他没有说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灯光照着桌上摊开的书，也照着他搁在书页边上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指尖修长，是一双拿笔的手，不是拿法杖的手。
他的手指在书页边上动了一下，翻过一页，又翻回来。
“不会魔法的优秀贵族什么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
“我才不要。”
女仆长抬起头。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少爷……”
“反正不管怎么努力，最后都只会被人说一句‘可惜不会魔法’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再优秀又怎样，成为一个合格的贵族又怎样。站在那些人中间，我连一个最基础的魔法都施不出来。”
“我……”
然后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
再睁开眼的时候，脸上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抱歉，我失态了。”
他坐直了些，手放在膝上。
“没关系，你下去吧。”
女仆长没有立刻动。
“少爷——”
“我没事。”
女仆长欠了欠身。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塞缪尔已经低下头，重新看着桌上的书。
她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之后，她没有立刻走。
背抵在门上，垂下头。
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双手合十在胸前，指尖微微用力，抵着掌心。
走廊里很静。灯光从壁上的灯盏里淌下来，把她垂着头的影子拉长。
她没有出声。
只是那样站着，合着手，低着头。
过了很久。
她才松开手，直起身，理了理裙摆，往走廊那头去了。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远了。
——
——
——
克拉丽丝回到房间。
倒在柔软的大床上。蜷缩在床上。
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后。
她离开了房间。
“克拉丽丝大人，有人晕倒在喷泉附近。”
“什么？”
正准备入浴的女仆长听到这则消息，惊讶了一下。
前来汇报的是亚麻色头发的女仆。克拉丽丝认识这座宅邸里的所有人——伯爵大人的家族关系、夫人的人际关系，以及塞缪尔少爷的朋友。在马厩工作的杂役、修剪庭院的园丁，他们的姓名也全部了如指掌。
因为她是女仆长。
而这位女仆，是平日里办事认真、又有点笨拙的瑟菈。
她记得瑟菈今天的工作是巡夜。
与她巡夜的还有……
“是谁晕倒在那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克拉丽丝的语气波澜不惊——她调整了自己的情绪。
身为女仆长，无论遇到任何事都不能大惊小怪。有幸被伯爵大人和夫人赏识、委以重任，如今在自己的管辖区域出现了事故，就应该迅速、完美地处理好。
——如果是女仆以外的人员出现事故，瑟菈就不必来找克拉丽丝。
也不是严重的问题。严重的问题需要报告伯爵大人和夫人。
克拉丽丝在瑟菈的带路下来到了某位女仆出现事故的地方。
夜色很沉。喷泉的水声在近处听着比白天清楚。提灯刚好够看清喷泉边那圈湿漉漉的石沿。
那是几乎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人。
——那是必然的结果。
她站在那儿，看了片刻。
“你们都散了吧，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处理。”
“克拉丽丝大人……要是她得了传染病……”
“不要胡说。”
“她应该只是饿晕过去了。”
“她身上很脏的，克拉丽丝大人。”
克拉丽丝将地上的薇薇安抱起来。
“再怎么说，也不必克拉丽丝大人亲自抱她吧。”
克拉丽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好轻，比看上去还要轻。湿气从衣服里透过来，贴着她的手心。头发散在脸侧，沾着地上的灰，一绺一绺的，分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是我们家里的女仆。”
“可她是……”
“是什么？”
克拉丽丝抬起头。
说话的是刚才那句“脏”的女仆，被这一眼看得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是买来的也好，是转卖的也好。既然进了这扇门，吃这家的饭，做这家的活，那就是这家的女仆。”克拉丽丝的声音并不高，一字一字放得很稳，“她晕倒在这里，我抱她回去。这是女仆长该做的事。”
没有人再说话。
喷泉的水还在响，一下一下的。
瑟菈站在旁边，手里提着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瑟菈。”
“是。”
“我带她去医护室，麻烦你跟塞缪尔大人通报一下。”
瑟菈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
“克拉丽丝大人，那明天早上扫走廊的活……”
“先分给别人。”
“可是……”
“那就由我替她顶班。”克拉丽丝抱着人往前走了，又停下，没有回头，“还有，刚才的话，我不想再从谁嘴里听见第二遍。”
她抱着薇薇安往走廊那头去了。
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上。
身后那几个女仆没有立刻散开，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夜风从喷泉那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地贴着地面吹过去。
她抱着人走过庭院。二楼的窗户亮着灯，她没有抬头。
——是是塞缪尔大人吗。
她没必要替薇薇安顶班，也没必要出面袒护她。
说到底，也是因为薇薇安连累了她，才导致其他女仆对薇薇安怀有嫌恶。
不懂体谅、不会道歉、自以为是、阴湿、脑子里想着坏事——这些传闻，她都听过。
她没往心里去。
只要不太过分就行了。
议论几句，躲着走，分活的时候把重些的推过去——这些她都可以当作没看见。女仆之间有自己的规矩，有排挤，有远近，她管不过来，也不想为一个人把整座宅邸的女仆都得罪一遍。
但刚才那句“传染病”不行。
还有“很脏”。
再往下说下去，就不是排挤了。今天可以这样说她，明天就可以这样说别人。宅子里一旦开了这个头，规矩就散了。
而规矩散了，失的是主人的礼仪。
她是女仆长。底下的人妄议、猜测、贬低旁人，说出去，外面的人不会说“某个女仆嘴不好”，只会说“艾弗里家的女仆没有教养”。
所以她出手，不是为薇薇安，是为这扇门里的规矩。
至于塞缪尔少爷——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少爷买下她，只是出于好心。那天在奴隶商人那里，少爷从一排人面前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了一下，说“就她吧”。她跟在后面，听见少爷对随行的人说，看着怪可怜的。
再之后，少爷便再也没有过问过关于这个人。
一次也没有。
没有问过她活干得怎么样，能不能适应这里的环境。买回来后，交给女仆长安排，这件事在少爷那里就算完了。
——昨天的宴会除外。
现在也没有。
塞缪尔少爷迟早要继承家主的位置，到那时，还需要她帮着打理这个家——或许，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在塞缪尔当上家主之后，她能成为这个家里最重要的人。
在还未成为女仆长之前，她是塞缪尔的贴身女仆。
几乎任何场合、任何时间，她都陪在塞缪尔身边。温柔、善良又坚强的塞缪尔。她一直看着这样的塞缪尔。
成为女仆长什么的……和她想做的事，好像越来越远了。
所以，为了他，也是为了自己。
一定不能发生有失礼仪的事情。
她叹了口气。
……还真是令人头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