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儿。
这里是……什么地方。
身体不受控制。
在下坠。
想睁眼。眼前还是黑的。也许已经睁开了，只是什么都看不见。和刚才没有任何分别。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
感觉不到手指。
又试着动了动脚尖。
脚尖也不在。
整个人往下沉。慢慢地，没有声音地往下沉。像在很深很深的水里，四周都是黑的，从各个方向压过来。水流从耳畔滑过去，带着很轻的、持续的嗡鸣。
想抬头。抬不起来。
头是朝下的。发丝散开，拂过脸颊，痒痒的，可感觉不到那是不是自己的头发。
还在往下。
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光。只有黑，一层一层地裹上来，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吞进去。
好像喊了一声。
没有声音。嘴里灌满了什么——也许是水，也许不是。连嘴唇都感觉不到了。
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出去。
也许是在流泪。也许是别的。不知道。
还在往下。
越来越深。越来越安静。
安静到快听不见自己了。
——
——
——
虚无的世界里，有一道光——一道狭缝出现在这里。
狭缝在扩张，逐渐地，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白色的、平的。
天花板。
普通的，没有任何特色的天花板。
家里的天花板不是这样的。
家里的天花板是木头的，横着几根梁，下雨的时候会从瓦缝里渗出水来，沿着梁往下滴。接水的盆摆在正下方，滴答，滴答，一晚上都听得见。
这个天花板太好了。
没有水渍，没有霉斑。好得不像她该待的地方。
她慢慢转了一下眼睛。
窗户在侧面。光从那里进来，照在她身上，暖的。
被子是天蓝色的，床单是天蓝色的，连窗帘都是天蓝色的。阳光落在被子上，把那些洗得发软的褶皱照得清清楚楚。
她把手从被子下面抽出来，放在光里。
手是自己的。
瘦弱的手指。光落在手背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缩回被子里。
……空洞。
从胸口正中间往外扩，一圈一圈的，像刚才梦里往下沉的那种感觉，只是现在不黑了。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该想“我怎么会在这里”吗。该想“我是不是又给人添麻烦了”吗。该想“接下来会怎么样”吗。
想不起来该想哪一个。
脑子里空空的。
日光照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张脸上，照在床边地板上那一小片光斑上。
她看着那片光斑。
什么都不想。
这样正好。
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停了，又叫了几声。
她闭上眼睛。
光还落在眼皮上，暖的，橘红色的，隔着眼皮也能感觉到。
她躺在那儿，没有睡着，也没有醒着。
就是躺着。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有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熟悉的着装。
黑色的长裙，白色的围裙。克拉丽丝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看了她一会儿，才走进来。
这里没有凳子。克拉丽丝在床边坐下，床垫往下陷了一点。
薇薇安从床上坐起来。
“……女仆长。”
“看来你并没有坏掉。”
薇薇安看着她。
克拉丽丝的头发扎得很整齐，一根都没散。脸上看不出什么。
“现在是晌午，你从昨天晚上睡到了现在。”
“……”
薇薇安低下头，沉默着。
“你一直这样，怪不得会被讨厌。”
她还是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眼。
“你不反驳我吗。小孩子是不是都像你一样沉默寡言。”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动了一下。
克拉丽丝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答。
她深深吸了口气——
“……对不起。”
“？”
“……衣服弄脏了。”
“就只有衣服吗？”
“……？”
“你今天的工作呢，早上的工作，你一项没做。”
薇薇安抬起了头。
克拉丽丝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那张脸很小，灰白的眼睛没有聚焦。
“我现在就去……”
薇薇安想下床，可是身体没有力气。脚踩到地上，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被子的边角被带下来，堆在她腿上。
“不用了。”
“……”
“你现在这个样子，能不能工作都难说。如果死在了伯爵家，会有损艾弗里家族名誉。”
克拉丽丝停顿片刻。
“你的工作我替你完成了。你不用感谢我，是塞缪尔大人安排的。”
“塞缪尔大人同意了我的提议，同时也隐瞒了这件事。”
“如果偷懒这件事传到了伯爵大人耳中……你会被开除的，知道吗。”
……开除？
“开除是……什么意思？”
“嗯？你不知道吗。”
克拉丽丝有些意外。
“开除的意思是你会被逐出伯爵府，因为你是买来的奴隶，况且像你这样不会讨好大人的小孩，在外面也活不下去。”
薇薇安的眼睛亮了一下——被开除的话，可以离开伯爵府吗。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收了一下。
克拉丽丝并没有注意到。
“总而言之，你要感谢塞缪尔少爷，往后也要全心全意地服侍塞缪尔少爷。”
“嗯……”
“这个也是塞缪尔大人吩咐准备的。”
她把托盘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一个瓷碗，瓷碗里面靠着一只汤匙。
淡淡的香味散出来。
很香……
炖菜的颜色是偏暗的乳白，里面有胡萝卜，切得很小，还有几块看不出是什么的肉。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这是炖菜，里面放了些富有营养的食材。你现在需要的是补充营养，你这个样子完全胜任不了女仆的工作。”
……我也不想在这里……
我也不想当女仆。
我想要——离开这里。
薇薇安没有动。
“你昨天晚上晕倒了，经过检查是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
“——你没吃，对吗。还是说，伯爵府提供的食物让你难以下咽？”
“……不是的……”
没有了后文。
“不是的？”
她目光一凝。
“是因为其他女仆排挤你，还是说，她们故意不让你吃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薇薇安没有回答。
克拉丽丝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托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算了，今天你不用工作了，你好好休息……就当作是养伤。”
养伤。
薇薇安这才想起背上还有伤。昨天晚上换衣服的时候，有人给她敷了药。药膏凉凉的，她当时困得睁不开眼，只记得有人把她翻过去，又翻回来。
那个人是谁，她没看清。
但伤口裂开的地方，现在还在疼。刚才坐着的时候不觉得。
薇薇安安静地如同木偶。
克拉丽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拿着。我要去工作了，之后的晚餐我会送来的。如果觉得无聊，外面有书柜，你可以看书。”
她起身，托盘交到薇薇安手里。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没有转过身：
“吃不下也吃一点。”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薇薇安将整个托盘放在大腿上面。
端起托盘上面的碗。
汤匙靠在碗沿，轻轻晃了一下，碰出很细的一声。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胡萝卜。
胡萝卜切得很小。她认得胡萝卜。
她伸出手，握住了汤匙。
